“什么感觉?”
“害怕,我真的很害怕,一点安全感都没有,我就觉得哪天一觉醒来,你就走了。”
大头语带讥讽地说:“就像你这次一样?”
“对,就像我这次一样。那个时候,我就觉得哪天我一觉醒来,你就不知道去哪里了,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,我就是这样的感觉,每天都在担心,走到你家门口的时候,心都会怦怦跳,觉得进去之后,会发现你已经不在。”山口百惠瞪着大头。
大头笑了起来:“我不在?我还能去哪里,我已经被钉死在睦城,走不掉的,会烂在那里。”
大头在心里暗说,我又不是你,也不是许波,还能转户口,从睦城人变成杭州人,你听说过农民可以转户口的吗,杭州会要我这个农民?离开了睦城,我连口粮都没有,只能饿死。要么就是,每天只能靠吃那种不要粮票,又吃不饱的蓬蓬松的面包活着。
山口百惠没有接大头的话,她觉得现在听到睦城,听到大头讲这样的话,都有些好笑,睦城,睦城已经离她很远了,关她什么事。
两个人都沉默着,过了一会,山口百惠问:
“你现在好吗?”
大头说:“不知道,每天都很忙,但又不知道忙什么。”
“还在印书卖?”
大头哼了一声:“我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。”
山口百惠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无名火起,她以前就最不喜欢听大头说这样话,什么我不能这样还能怎样,不在睦城还能去哪里,好像什么都是人家逼你的,其实还不都是你自己选的。
山口百惠想到,要是自己不去考试,自己平时没有努力在学英语,自己现在就还在睦城,也一样可以说,我不在睦城还能去哪里,可现在,自己不是就已经离开睦城,到了杭州了。
山口百惠也是到了杭州,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杭州人之后,才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大,一眼都看不到头。再听到大头讲这样的话,她觉得自己都有些看不起他了,觉得这已经不是自己刚刚认识的大头,或者说是,自己已经不是那时的自己。
她想自己就像在跑道上,一个劲地往前冲,拼命地往终点冲,而大头还留在原地,在起跑线上转着圈做原地跑,还怪别人跑太快了,你是没听到发令枪已经响了吗。
大头坐在那里,他也感觉到他们两个人,似乎连话都讲不到一起了,就是坐在这里,好像都已经坐不久,自己要回去睦城,她要回去继续培训。他们再也不可能会像以前那样,两个人粘在一起,怎么都感觉不够,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他们之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。
大头现在坐在这里,他都能感觉到杭州这个冷冰冰的城市存在,他在这里,随时都会出来一个保卫干部,呵斥着他说:“靠边,靠边”,大头必须马上靠边。
这是山口百惠的城市,是许波的城市,是那个保卫干部的城市,是那些胸前别着校徽的人的城市,是细妹和……和王丽珍的城市,是王飞龙的城市,但不是他的城市,他不属于这里。
他要是在这城市乱走,探头探脑,那等着他的,只能是一次次惊吓和错愕。
同时,大头也感觉到,这个感觉是生硬的,好像都看得见摸到着。他觉得他和山口百惠之间,原来曾经有过的东西,现在已经死掉了,死透透,很多东西,死掉之后是不能再生的。
大头想起以前许波和他说过的话,她说东西丢了,捡回来还是那个东西,人要是人丢了,再找回来的时候,人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。
大头觉得,山口百惠走了,不辞而别,自己今天来找她,看到了她,但许波说得对,山口百惠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山口百惠,自己可以走了。
大头从挎包里,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方形的东西,递给山口百惠,和她说:
“这个给你。”
山口百惠打开报纸看看,吓了一跳,她马上把报纸包回去,同时警觉地看看前面走过的人。她看到报纸里包着的是一捆钱,应该有一千块。
山口百惠把报纸包递给大头,大头没有接,山口百惠把它放在边上的椅子上。
山口百惠问:“什么意思,你想把我买回去?”
大头摇了摇头:“不是,这是告别的礼物。”
山口百惠愣了下,接着说:“这礼物也太大了,都有我两年的工资了。”
“没有什么,你可以拿去买好看的衣服,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不要让人觉得,你是从……从睦城来的。”
大头本来想说从乡下来的,但话到嘴边,改成了从睦城来的。
山口百惠骂了一声:“大头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财大气粗了?”
“不是。”大头摇了摇头,“我就是不想看到别人欺负你。”
山口百惠一听这话,怔了怔,她把头别过去,眼眶霎时红了。
大头站了起来,没有看她,只是说了一声:“我走了。”
大头说完就朝杨公堤的那头走去,山口百惠转过头,看着大头背影,她看到他走得很快。
“大头。”山口百惠站起来,喊了一声。
大头站住了,转过身看着她,山口百惠又喊:“对不起!”
大头摆了摆手,转过身继续走。
山口百惠站在那里,把手臂张开:“你能不能再抱抱我。”
大头没有停下,而是继续往前走。泪水顷刻从他的眼里流了下来,他不能停下,更不能回头,他不想让山口百惠看到自己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