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的苹果已经吃完,但那一点苹果核还在嘴巴里含着,吮吸着,都吮到发苦了,还在吮。
三个人都看着细妹,细妹把那一块苹果,先吃成一朵厚厚的云,然后继续用牙齿一点点刮着果肉,那块红云的形状虽然保留着,已经变得越来越薄,最后变成了薄薄的一片皮。
细妹叹了口气,最后吃起了这块苹果皮,直到一片红云,都到了她肚子里,这个时候,她都快哭了。
细妹不光是吃苹果的时候这样,吃饼干的时候也是这样。
睦城副食品商店,只有两种饼干卖,一种是圆形的饼干,一种是动物饼干。
去副食品商店买饼干或者鸡蛋糕、金枣、麻饼、团结糕等等,也都要粮票,在副食品商店,不要粮票的只有两种食物,一种是饼干头,也就是碎饼干,还有一种是雪饼,类似于现在的旺旺雪饼,个头很大,但里面都是空的,实际用不了多少面粉,吃了也不饱,最多解个馋。
饼干头不常有,副食品商店要等一铁皮箱的饼干都卖完了,箱底才会有饼干头卖。两毛钱一斤,你不开后门还买不到,都是他们店里的人,自己买掉的。雪饼倒是常有,也不贵,两毛钱一筒,一筒十个,问题是十个雪饼吃完,还不如吃二两的饼干头饱。
因此,饼干头很抢手,雪饼买的人很少。
桑水珠高兴的时候,或碰到什么好事,她会去副食品商店买一斤动物饼干回家,然后分成四小堆,让四个小孩一个人选一堆。他们选到之后,第一件事情肯定是互相交换,就是拿自己重复的动物,去换自己没有的动物。
交换完毕之后,接下来还是舍不得马上吃,而是会把饼干一片片在桌上或者床上摆好,按照斗兽棋里规定的食物链那样摆好,就是大象第一,狮子第二,老虎第三,豹子第四……最难分的是狼和狗,双林和细妹老是分不清哪个是狼,哪个是狗,要大林帮他们挑。
按照大小摆好,四个人看着,都感觉自己像拥有了一个动物园一般,心里很满足。
眼瘾过到实在抗不住嘴瘾,开始吃。
四个人的吃法也不一样,细妹是从小吃到大,先吃老鼠,然后吃猫,最后吃大象;大林随便拿起什么就吃什么;双林是闭上眼睛摸,摸到什么之后,睁开眼睛看看,然后吃;大头最变态,他是拿起最小的老鼠,去碰大象,碰过之后,把大象吃了。
接着拿老鼠去碰狮子老虎豹子,一个个这样吃下去,最后无敌的肯定是老鼠,然后他会和手里的老鼠说,我代表所有牺牲的动物们,判处你老鼠死刑,最后把老鼠咔滋咔滋地咬掉。
细妹很讨厌狼,狼之前她都吃得津津有味,把狼吃掉之后,后面就只剩下豹子、老虎、狮子和大象了,她吃一个心里都要颤一下,越吃越伤心。
最后要是还剩下两只大象,她要自己和自己锤子剪刀布,一只手代表一只大象,输掉了马上就说,不是不是,不是一把,是三局两胜。
要是两把都一只大象输了,就从三局两胜改成五局三胜,甚至七局四胜。
等到最后,手里只剩下一只大象的时候,细妹一边吃着大象,一边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。
老莫看到,每次都笑话细妹说,你吃个饼干,内心戏怎么这么多,好像在忆苦思甜。
到了吃晚饭的时候,大林和大头他们正准备背饭碗出去,就听到从堂前那里,传来马天宝的声音:
“师父,快点,快点。”
两个人一听,马上把饭碗放了下来,他们知道马天宝这个时候来家里,肯定是带来了什么好东西。
果然,马天宝走进来,他一只手里提着一只鱼篓,一只手里握着一条手臂粗的蛇,渔网他上高磡的时候,已经被扔在外面空地上。
马天宝昨天晚上上夜班,今天下午一觉起来,拿着渔网去碧溪坞抓鱼去了,在抓鱼的小河边,碰到了这条蛇,他就把蛇给打死了。
蛇和鱼都要吃新鲜的,所以他一回来,第一个就是要到老莫家里来,师父老莫,杀蛇和剥蛇皮是一把好手,仪表厂的工人在野外打到蛇,都是直接来找老莫。
马天宝带着鱼和蛇来了,那就意味着今天的晚餐要重新开始,要大吃一顿了,大林和大头这个时候,哪里还舍得出去。
老莫和桑水珠看到,也马上放下饭碗,开始忙起来,老莫去剥蛇皮,剖蛇,桑水珠把鱼倒进脚盆里,端起脚盆,让大林带上桶,去帮她提水,两个人去井边剖鱼。
老莫朝细妹叫:“细妹,拿酒杯来。”
细妹皱着眉头应了一声,她还没走开,莫绍槐已经端着酒杯过来了,酒杯里有半杯酒。
细妹的眼睛有点近视,据说吃蛇胆对眼睛有利,所以每次家里有人送来蛇,老莫取出蛇胆,浸在酒里,都要逼细妹捏着鼻子吞下去。
细妹一看到马天宝拎着蛇进来,她的眉头就先条件反射般皱起来。不过,想到等一会马上就有蛇和辣子鱼块吃,细妹的心里,还是很高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