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很理解,他想这个女孩这几天在玻璃柜台里,应该有不少不三不四的人会来找她搭讪,她要是不冷若冰霜,肯定烦不胜烦。
大头指了指柜台里面,一本《怎么饲养金华两头乌》的书,和她说:
“你把这书给我看看。”
女孩走过来看看书名,耸耸嘴角和鼻翼,脸上又多了一层鄙夷,会来看和买这种书的,那肯定是农民无疑。
女孩把书拿起来,“啪”地一声扔到大头面前的玻璃柜台上。
大头拿起来翻翻,马上把书又在玻璃上推了回去,嘀咕着:
“是养猪的啊,我还以为是养人的。”
女孩皱皱眉头,忍不住回了句:“真是天才,有人叫饲养的吗?”
“我就是啊,我就是被饲养大的。”大头说,“我们以前在学校,都把老师叫饲养员。”
女孩忍俊不禁,扑哧一声笑了起来。
大头没再继续和她搭话,而是转身走了出去。这一来,似乎倒有些出乎女孩的意外。
他走进后面仓库,何默君看到他进来,马上站了起来,还朝他迎面走过来。大头知道何默君很想听他说说这女孩的事,大头偏偏不说,存心要憋死他。
他没有理何默君,而是直接走去后面那一排排书架里,习惯性地走到冶校的那排书架前。
何默君跟了过来,站在边上,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脸照例还是通红。大头还是不理他,装作是没看到他,眼睛看着书架。
大头的眼睛一亮,他看到书架上放着两本书,《外国现代派作品选(第一册)》上下两卷。大头把这两本书拿下来,打开看着。
书是由上海文艺出版社,今年十月刚刚出版,袁可嘉、董衡巽、郑克鲁选编,书的封底,无例外地印着(内部发行)的字样。这两册书里,收录了后期象征主义,表现主义和未来主义的作品。
这两本书里面的大多数作家,大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。
这书的上册,后期象征主义部分,主要以诗歌为主,目录的第一页,三个外国诗人的名字大头不熟悉,但三位翻译的名字大头知道,他还读过他们的诗。
最前面是艾青翻译的比利时诗人维尔哈伦的五首诗,接着是卞之琳,也就是写“你在桥上看风景”那人译的,法国诗人瓦雷里的四首诗,还有就是冯至翻译的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诗文。
大头读过艾青的《大堰河——我的保姆》,不喜欢,觉得他用劲太狠,狠了之后就有些假,但也还没到反感的地步。大头现在对艾青很反感,还是读了他的《答<诗刊>问十九题》,还有刚刚不久前,今年第八期《诗刊》上,发表的他的《与青年诗人谈诗》。
在这两篇文章里,艾青说诗要让人看得懂,还以北岛的《生活》为例,说北岛江河顾城他们这批年轻的,所谓的朦胧诗人们的诗晦涩难懂。
大头不以为然,他觉得诗就和音乐一样,它营造的一种氛围,带来的是一种情绪,看得懂从来就不是诗好坏的标准。一部交响乐听完,每个人都从里面听到自己想听和想象的,诗也一样。
要是以看得懂还是看不懂为标准,那像“七里冈,七里冈,七里冈上摆战场,白天红旗飘扬,晚上灯火辉煌”这样的诗,比艾青的《大堰河——我的保姆》还要好懂,写这诗的,就应该是比艾青还要了不起的诗人。
大头很讨厌这种自以为是好为人师的姿态,他想你谁啊,你自己写了什么,就喜欢来指指点点。特别是这些前些年吃过苦头的老作家,像艾青、丁玲他们,现在翻身之后,他们都是有地位的,这个时候来对青年诗人和作家指指点点,其实是带着势力的打压。
这让大头觉得面目可憎,特别讨厌。
大头喜欢卞之琳的诗,但只喜欢《断章》那一首,卞之琳也好像除了这首之外,其他的诗大头没什么印象。
大头在那本《中国新文学大系·诗集》里,也读过冯至的诗,他觉得冯至的诗很有个性,写得很厚重密集,和其他人不一样。
大头看到这本书里,有他翻译的里尔克的诗,马上打开来,第一首就是《秋日》,当大头读到最后:
“……
谁这时没有房屋,就不必建筑,
谁这时孤独,就永远孤独,
就醒着,读着,写着长信,
在林荫道上来回
不安地游荡,当着落叶纷飞。”
大头心里一酸,差点就落下眼泪,他觉得里尔克写的,何尝不是那一个个深夜,踩着一地窸窣的落叶,穿过睦城的大街小巷,走向睦城大坝的自己。
一盏盏昏黄的路灯,把自己的身影拉长又压短。
天气已经开始冷了,街上的杨树和法国梧桐,也已经开始落叶,大头好像看到无所事事的自己,在接下来的一个个深夜,还会来回不安地游荡,当着落叶纷飞。
王丽珍的梦破碎了,许波也已经走了,谁这时孤独,就永远孤独,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会拿出许波写给他的长信,一遍遍地读着,但不会写着长信,他已经丧失了写信和倾诉的能力。
真正孤独的人,是连倾诉的欲望都已经没有的人。
大头心想,里尔克一定知道。
何默君还站在边上看着他,大头赶紧把头别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