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三个人出了武林门汽车站,白牡丹和大林就看出大头的犹豫,现在想想,那个时候就应该先陪他去杭州大学找许波。找到许波后,再带着她一起过来半山,或者随便他们两个去干什么。
大头坐12路公交车到了武林广场车站,来的时候,他其实并没有很想去找许波。他感觉似乎是自己,刚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看到许波,他都觉得难以启口,会觉得不自在。
但在公交车站下了车,大头站在那里一派茫然,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去找许波,还能够去找谁。杭州很大,人很多,但他在这里除了许波,其他一个都不认识,他也没有地方可去。
大头上次来杭州,还是很多年之前,那次还是细妹领着他们到这里到那里。那个时候,他们也是在这座公交车站下了车,现在要让大头,再把他们那天走过的路重走一遍,最后走到西湖边,大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走。
对大头来说,他最熟悉的路就是从杭州武林门车站到杭州大学的这一条,这是他手指着地图,一遍遍摩挲出来的,是纸上的路。
大头站在那里想了想,最后决定,还是去杭州大学,哪怕找不到许波,也要去看看杭州大学是怎么样的,去看看那个可以开两万人大会的操场。
大头不知道从公交车站,能不能走到天目山路,他只知道从武林门汽车站,可以走到天目山路。大头于是穿过整个武林广场,沿着他们中午过来的路,走回去武林门汽车站。
接着,他又从武林门汽车站,走到天目山路,然后左转。
大头走到杭州大学校门口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,学校的大门口都是进进出出的学生,这些学生都和大头差不多年纪,一个个意气风发,谈笑风生。
大头随着进校的人流走进大门,他的耳边传来各种各样声音,很多他连听都听不懂,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。但他们的快乐和兴奋却是一致的,一如大头读许波给他的信时,所能感受到的。
大头走在这些人中间,马上就感觉到了自己和他们的不同,虽然在他身边来去的人,可能连注意都没有注意他,但大头自己马上注意到了,自己在这里就是一个另类。
来来往往的这些同学,有些身上的衣服比他还破烂,他们说的话,一听就知道从农村来的,但他们脸上的那种骄傲,是大头没有的。
大头和他们最大的区别,是他们人人胸前都别着一枚“杭州大学”的校徽。别小看这一枚小小的校徽,就是在杭州这样的大城市里,这枚校徽也把他们和其他的人区别开来,可以获得别人的尊重。
哪怕他身上的衣服很破烂,他说话的口音很重,就因为他胸前的这枚校徽,让他走到哪里都可以抬起头,不管是乘公交车还是去百货商店,他们都不必像大头这样畏畏缩缩。
没有售票员和营业员,敢和胸前别着“杭州大学”校徽的人口气很冲地讲话,鄙视他们是瓜老儿。要知道别着这一枚校徽,他们就是未来的国家干部,出了校门,就可能是这些售票员和营业员的领导,谁敢鄙视他们。
大头走在这些人中间,马上感觉到了自卑,感觉到自惭形秽。他知道这不是属于他的世界,他是一个外来者,他感觉周围所有的人,好像都在看着他,大头的脸上火烧火燎,他的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。
大头想到许波已经融入这个世界,她就是在这一群意气风发的人中间,肯定也一样地骄傲,她不会有自卑的想法。而自己不是,自己和这里无关,这里从来都没有属于,也不会属于自己。
大头转身朝校门外走去,他想着,那可以开两万人大会的操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,那个可以在里面“自由自在地遨游”的图书馆,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许波现在很可能正在自由自在地遨游,而自己,哪怕是掉进去,也只是一只外来的落水狗。
大头走出杭州大学的校门,他站在那里还是一派的茫然,不知道自己接着该去哪里。
大头走回去武林门车站,售票处的窗口还开着,但开往睦城的最后一班车,是下午三点四十,这个时候早就已经开走。
大头买了一张明天一大早去睦城的车票,他离开售票处,这个时候,车站里大多数的班车已经出发,候车室里没有多少人,大头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。
要是不坐在这里,大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。
大头低头看看手里的车票,盯着上面有些凹进去的睦城两个字看,他心里觉得无限悲凉。自己一直想逃离睦城,想离睦城越远越好,但当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走投无路时,他能够选择的还是回到睦城,也只有回到睦城。
大头一直在候车室里坐着,外面的天有点擦黑的时候,大头走去车站外面,他看到边上的饮食店,他很想吃碗面条或者牛肉粉丝和生煎包,但这些都需要粮票,大头的口袋里没有粮票。
大头看到边上的面包店,面包不要粮票,大头买了两只面包,走回去候车室里。候车室现在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。
大头坐下来啃着面包,口干了,他就走去自来水龙头那里,头弯下去喝几口自来水。
到了晚上九点钟,车站里所有的车子都开走了,有清洁工拿着簸箕和扫把在扫地,同时把还滞留在候车室的人往外面赶。
大头出了候车室,在候车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,眼前的武林路还很热闹,大头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,他们每一个人好像都很笃定,都有他们要去的目的地,但自己没有。
大头不知道自己除了在这里,等这一个夜晚过去,他搭上回睦城的班车,他还能够去哪里。
其他的他不知道,但知道在杭州,要是想住宿,就一定要有介绍信,大头的口袋里没有介绍信。
大头还知道,在杭州,晚上千万不要去公园或者西湖边,在那里你会被联防队盘查,说不定还会被带到派出所去。还有杭州的那些国梁们,他们最喜欢在公园的黑暗处,打劫像大头这样的人。
大头朝两边看看,他看到候车室的台阶上,还有几个人也坐在这里,边上堆着一大堆的行李。他们大概都和自己一样,也是准备在这里过夜的,想到这个,再看看头顶候车室门口的灯,大头心里觉得有些安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