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林在这里不仅看到了三三,还看到了以前他在睦城饭店门口摆画摊的时候,来找他画过画的,那个外号叫“呼哧,呼哧,呼哧—梆,梆,梆”的家伙,他是锻压件厂的工人,外号的由来,就因为锻压件厂那台龙门冲床的声音。
他看到大林,朝他点了点头。
里面的一张桌子上,摆着一台三洋牌单卡收录机,音量已经放到最大,但因为人多,声音嘈杂,感觉音乐的声音还是显得有气无力。但没关系,对这房子里的青年男女来说,他们在意的是跳舞这件事本身,其他一切的简陋,都挡不住他们今天来跳舞的亢奋和刺激。
有人换了一盘磁带,收录机里传出迪斯科的声音,在场的大家“噢”地一阵欢呼,纷纷起来涌入中间的空地,开始把屁股扭动起来。除了大头,迪斯科是大家都会跳的,就是不会跳,也一看就会。
大头还是坐在那里,没有跳舞,许波和许涛过来拉他都没有用。华平起劲地踩着腌菜,踩到他面前,不能继续前进了,他的舞步就变成了正步走,他一边踩着正步一边朝大头招着手,大头让他滚滚,他就偏不滚。
建阳没有理任何人,他还是站在那里,腰不扭,屁股不动,只是直直地像一枚螺丝钉一样,在原地不停地转着圈,兢兢业业,还真的是一颗革命的螺丝钉。大家都佩服他就这样不停地转,头居然不晕,建阳听到了,就转得更加得意。
“快看,快看。”许涛叫了一声。
大家循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忍不住哈哈大笑,他们看到那个“呼哧,呼哧,呼哧——梆,梆,梆”,他的迪斯科舞姿,几乎就是华平的翻版,他也像是在踩腌菜。
国梁在华平的屁股上拍了一下,和他说:“快去,快去,你和这个逼对踩,看谁踩得过谁。”
华平还真的马上一脚一脚踩过去,“呼哧,呼哧,呼哧—梆,梆,梆”看到华平,他也一脚一脚地踩过来,两个人劲头十足,脚下也不留情,大家都纷纷避开他们,一边扭着腰肢和屁股,一边看着他们大笑。
两个人听到大家的笑声,就更起劲,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踩到中间的时候,两个人几乎擦肩而过。到了另外一头再走回来,踩到中间的时候,两个人不约而同都不走了,他们就像藏族人跳锅庄舞那样,一个往左一个往右,围成一个圆圈不停地踩了起来。
大家看到,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,纷纷停下不跳了,围过去看着他们。大家一起起哄,有给“呼哧,呼哧,呼哧—梆,梆,梆”加油的,也有给华平鼓劲的,两个人大幅度地摆动双臂,“啪,啪,啪,啪”猛踩着,大头担心他们的鞋底,随时都有可能整个脱落下来。
两个人在来之前,心里大概也有一样的打算,他们觉得像他们这样的舞步,肯定是穿着皮靴最带劲,可惜他们都没有皮靴,就穿着一双翻毛的高帮劳保皮鞋过来,两双劳保皮鞋蹬在地上,还蹬出了一番气势。
虽然天气已经转凉,但这场地里不停地有人敲门进来,加上大家一直在跳迪斯科,气氛很热烈,空气也变得浑浊。
大头走过去,把朝向镇里西湖的一扇窗户打开,马上有人过来和他说,不要开,小心把老派引过来。
大头赶紧又把窗户关上。
这一盘迪斯科舞曲的正反两面都放完,有人换了一盘磁带,收录机里传出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场地上顿时空了起来,大家纷纷走回到场地周围的凳子上坐下,有知道的人叫了一声:
“慢三来了。”
大林和白牡丹他们都不知道,这慢三是什么东西。
音乐响着,场地始终空着,等这首歌放了三分之一的时候,和白牡丹她们坐在一起的那两个女孩,终于站了起来,她们面对面抱在一起,跳了起来。
大家都觉得她们跳得很好看,和邓丽君的歌声很合拍。但不知道她们在跳什么,也不知道怎么跳,大家只能一边看着她们跳,一边跟着音乐的节奏摇头晃脑。过了一会,三三拉着另外一个男的,也站起来跳,大头他们这才知道,原来三三这个逼,还会跳什么慢三。
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播完,接着是《初恋的地方》,那两个女孩刚坐下又站起来,不过她们没有两个人继续跳,而是一个拉起白牡丹的手,一个拉起许波的手,开始教她们跳。白牡丹和许波两个人,很快也学会了跳慢三。
接着有更多女孩站起来,学着她们的样,一个人举着两只手,好像身前的这团空气是舞伴,跟在她们边上踩着舞步学着。
这里,三三也去拉起大林的手,很快,好几个男的也都跟着学起慢三,很快就有不少人学会跳慢三,一对对在场地上起舞。
接着,收录机里传出《在水一方》的歌声,有知道的人马上又叫:
“慢四来了”。
这一次场地上不再冷场,刚刚在学慢三的,这时跟着也学起慢四,大家学慢三慢四的劲头一起来,迪斯科居然没有人跳了,毕竟和慢三慢四比起来,迪斯科已经不新鲜。
这一盘磁带放完,华平大叫一声:“迪斯科,迪斯科。”
放磁带的居然没有理他,还是把这盘邓丽君的磁带又放了一遍,大家继续跳慢三慢四。
不过,这一个晚上,虽然大家都是两两一对在跳舞,但都是女的和女的,男的和男的。还没有男的有勇气去邀请女的跳舞,也没有女的好意思,去和男的跳舞。
唯一的例外,就是大林和白牡丹,他们在学会慢三慢四之后,很快就两个人组队跳起舞,还跳得很好。
其他的人看着他们,也只有心里羡慕的份。
大头坐在那里,心里也很羡慕,他很想自己也能和许波一起翩翩起舞,但当许波朝他走过来的时候,他又连忙说不跳不跳。许波噘着嘴走开去,和许涛继续跳。
大头这是担心自己跳得不好,出洋相。
时间长了之后,就变成他的一种姿态,在此之后,大头一直都没有学会跳舞,或者和人一起跳过舞,哪怕后来有一段时间,他几乎每天都在舞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