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长在这边楼上走廊喊:“老莫,电话,杭州长途。”
阿珍马上在那边窗口喊:“老莫,稿费,稿费又来哉。”
两幢楼,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大笑。老莫走出自己的办公室,也不知道在多少人的注视之下,走去对面的二楼。
进了厂长办公室,拿起电话,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施国生的声音,而是莫慧兰,莫慧兰告诉他说,明天细妹和双林都要来睦城。
老莫问:“双林到杭州了?”
“来了,来了,他爸爸今天中午送他过来的,我本来还想说,让细妹带着他在杭州先玩几天,结果双林不肯,他急着要去睦城。”
老莫说好,那我明天让大头去车站接他们。
挂断电话,老莫离开厂长办公室,刚走到楼下,厂长在楼上又叫:
“回来回来,老莫,电话又来了。”
老莫调转身往楼上走,他还以为是莫慧兰,大概还有什么事情忘记说了,又打了过来,结果拿起话筒,从电话那头传来施国生略显疲惫的声音:
“老莫,你有没有看过最新一期的《人民文学》?”
老莫和他说没有。
“那你去找来看看,有什么想法,等你看完再说。”
施国生说完,还叹息了一声,接着把电话给挂了。
老莫一边往外面走,一边还觉得奇怪,施国生为什么要打一个长途电话,特别要自己去看看《人民文学》,这期《人民文学》有什么特别的吗。
老莫走到传达室门口,他没有接着走出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从传达室走了出去。
老何坐在借阅处的窗口,看到老莫这个时间来,还觉得奇怪,老莫问他今年第七期的《人民文学》有没有到,老何说到了,昨天到的。
每次有新的杂志到,老何都会在抽屉里放几天,就准备老莫他们这些人来借阅。等到他们还回来后,他再把它们一一装订到木板上,放到外面架子上,供大家翻阅。
老何从抽屉里拿出新的《人民文学》,递给老莫,老莫翻开看看,心里一惊,他看到这一期排在头条的作品,是蒋子龙的《乔厂长上任记》。
老莫赶紧拿起杂志,走去阅览室的桌子边上,坐下来看了起来。
看完,老莫心里一阵阵发凉,他知道施国生为什么要叫他看这期的《人民文学》了。
老莫看到,这篇《乔厂长上任记》和自己的《上任记》太像了,不仅主题一致,人物和许多情节的设置也大同小异。
它是写某国有重型电机厂生产经营陷于困境,厂里人心浮动,矛盾丛生。老干部乔光朴主动请缨,去收拾重型电机厂这个烂摊子,临行的时候,他还立下了军令状。乔厂长上任后对工厂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,最终扭转了重型电机厂的困难局面,完成了国家的生产计划。
老莫看完之后,心里彻底凉了,呆呆地盯着这本杂志,他知道自己的那篇《上任记》,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,杂志社再也不可能把它发出来了。
老莫心里有些不服气,他觉得自己的《上任记》丝毫也不比蒋子龙的这篇小说差,写得还更深刻更透,他还觉得这篇小说里几个人物关系的设置有些生硬。
但没办法,人家已经发表了,而自己那篇,现在还不知道在谁的抽屉里。要是自己的《上任记》能像当时说的,在五月份的《东海》杂志上发表,那很可能七月份的《人民文学》,就不会有这篇《乔厂长上任记》。
既然《乔厂长上任记》已经出来,那自己的那篇《上任记》不管什么时候发表,哪怕你把嘴说破,说自己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很早,根本就不可能看到过《乔厂长上任记》,也没有人会相信你。大家只会认为,这是一篇模仿之作,而且模仿的痕迹还这么重。
没有哪家杂志社,还会去触这样的霉头。
老莫还想到了,现在施国生和他们办公室里的人,一定会比他还要难过,还要愤怒,所以施国生给他打电话的时候,才会那么有气无力,连话都不想多说。
老莫坐在那里,又想到了他自己在杭州饭店时和老林说的话,现在都被验证了,他觉得蒋子龙的这篇《乔厂长上任记》,如果不是在BJ,不是《人民文学》,那它的命运很可能和自己那篇《上任记》一样,一时半会还发表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