踅进去之后,脚底是一条石板路,边上是石头砌的栏杆,栏杆的外面,就是连接西湖和宋家湖的那条小河。小河的两边都是高高的石磡,一边的石磡上面是临河的房子,还有一边的石磡上面,就是这条青石板的路。
以前新安江的江水从上面西湖进来,经过这条小河,流入宋家湖和东湖、外东湖,再从老虎桥那里出了城,流入富春江。那个时候,泛舟在几个湖泊和这条小河上,是蛮悠闲自在的事情。
自从睦城大坝建成之后,几个湖泊就变成死水,镇里的各种生活和工业废水,也没地方排,都直接排入这几个湖泊和小河里。像睦城饭店的污水,睦城仪表厂电镀车间的废水,和上半个睦城的生活废水,通过涵管,都直接排到这条小河里。
这条小河,迅速地变成一条臭水沟,两边石磡的缝隙里,长出成片成片茂密的苎麻,有苎麻叶子的遮蔽,才让这条臭水沟没有变得那么丑陋不堪。不过走在边上的这条石板路上,那腥臭的味道翻涌上来,还是让人反胃。
河对岸石磡上的房子,终年连窗户都不敢开,除了臭味,还要防止各种飞虫甚至老鼠,从下面的臭水沟进入室内。
这一条路,也因此走的人很少。
大林往前走了二十来米,沿着一道台阶走下去,眼前是一座石桥,架在这条小河上,这桥由三块四米多长的青石板组成桥面,三板桥的名字因此而来。
大林走到桥上,马上嗅到了两种不同的臭味,一种是从下面臭水沟里翻涌上来的腥臭,还有一种,是从三板桥头的公共厕所里飘出来的恶臭。
这座公共厕所和大林他们家边上的那座厕所不一样,这座厕所,不知道因为什么常年都是湿漉漉的。门口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厕所里面也是湿漉漉的,这让这座厕所,显得就特别脏。经常的,还会在门口的青石板和里面的地面上,看到一条条蠕动的白色的蛆。
大林屏住气,快速地从公共厕所前面通过,走到弄堂口,到了外面的总府街,他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。
一口气透过来的那一刹,人在清醒的那一刻,他突然又有一种想哭的感觉,他想起前面看到的黑牡丹,想起那一双粗糙黧黑指甲缝里都是黑垢的手。这一双手,曾经是那么柔软细腻,它曾经抚摸过自己的身体,还有那干裂的嘴唇,自己曾经亲吻过。
大林不知道现在的黑牡丹,是不是和自己那天傍晚的逃离有关,但他感觉心里很不好受,始终有一种歉疚,想哭又哭不出来,大林匆匆地走进对面的吊死鬼弄堂,往家里走。
走在吊死鬼弄堂里面,他突然浑身一震,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白牡丹的房间里,白牡丹曾经半开玩笑地和他说,想不到我们两朵牡丹,最后都找了个农民。大林当时听了这话,觉得不悦,现在再想起来,却有一种被烧灼的感觉。
是啊,自己就是一个农业户,自己凭什么就敢说自己比黑牡丹的老公,那个杭州电表厂的锅炉工强,白牡丹要是嫁给自己这个农业户,谁能够保证她有一天,就不会背着小孩上街卖菜。自己和大头都还曾上街卖过菜,也在大街上翻晒过稻谷。
只要是农民,你就没法保证这些,有一天不会落到你头上。
大林走到门口,听到从院子里传来大头和人说话的声音,大林赶紧上了台阶,推开门,他看到院子里,和大头坐在水磨石桌子旁的,不是白牡丹,而是许波和许涛。
许波许涛两个人看到大林买菜回来了,赶紧就把菜从大林手里接过去。
大林朝左右看看,问大头:“国梁呢,没有来过?”
“来过又走了,说是有事情。”大头说。
“前面碰到我,他还说要在这里吃中饭。”
大头骂了一句:“这个逼的话你也信。”
许波许涛很快把饭菜做好,大家围坐在堂前的八仙桌吃饭,大林心不在焉,吃了几口就说吃好了,放下碗走了出去,不一会,就听到大林扛着自行车出去,出了院门的声音。
许波问大头:“大林哥今天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大头摇了摇头,“大概和白牡丹吵架了。”
许波急了:“那你怎么不问问他们为什么吵。”
“问屁,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。”
许波叹了口气,她想大头这话也对。
“那现在呢,大林哥现在去哪里了?”许涛问,“会不会去白牡丹那里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大头还是摇头。
“有你这个弟弟和多一根木头也没什么区别。”许涛骂,大头和许波都大笑,桑水珠也跟着笑。
许波问:“阿姨你笑什么?”
桑水珠说:“一个大头,一个木头,很像的。”
许波许涛忍不住又大笑,许波连连点头:“对对,阿姨你讲的对,大头和木头,才应该是兄弟。”
“不是的,他的弟弟是双林,你们都搞错了。”桑水珠叫着。
大林离开家并没有去白牡丹那里,他骑在自行车上漫无目的乱转,到底要去哪里他自己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