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莫到了杭州,施国生还是来武林门车站接他。接到他之后,施国生和他说,走走,我们先去编辑部,编辑部的其他编辑,都有话想和你说。
两个人走在去往建德路的路上,施国生告诉老莫,他的这篇稿子,可以说在他们编辑部引起轰动,大家看了之后都很喜欢,觉得这是一部抓住当下热点和痛点的小说。
施国生还告诉老莫说,黄老师看过之后也很喜欢,他特别指出,虽然经过了那么不堪的年代,但作家不能畏手畏脚,失去直面现实的勇气。如果一个作家,或者作家群体,连直面现实的勇气都没有,那就是花瓶,是很可悲的,既是作家的可悲,也是时代的可悲。
“伟大的时代在召唤伟大的作品,同样,作家们也要用自己的热忱和真挚,回报这个时代,我以我血荐轩辕。”施国生说,“老莫,这个是黄老师的原话。”
老莫听施国生说着这些话,心里有些诚惶诚恐,他觉得这样的话太大了,他一篇小说承受不起。
讲老实话,老莫觉得自己再写小说的初衷,还是因为现在写小说会有不错的稿酬。
要是没有稿酬,他很怀疑自己还会不会去写作,特别是会不会去写施国生说的能够直面现实的作品,他的经历告诉他,直面现实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,而这代价,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承受的。
在时代的洪流里,哪里有什么彰显个人存在的价值,更多的个体都是卑微的,只会成为草芥,被时代无情地吞噬。泥沙俱下的时候,你不是泥就是沙,很少人会是历尽波劫还残留在那里的巨岩或者大树。
老莫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高的觉悟,他就是想让自己和自己家里的状况,变得好一点。
他没有其他的本事,也就还有写写画画的技能,既然现在写能够给他带来好处,他就去写了,这就像他当初在睦城大坝指挥部,一个人一天可以写一份报纸一样,都是为稻粱谋,老莫承认自己的软弱和庸俗。
具体到这篇小说,老莫不过是觉得这方面的小说现在很稀缺,还没有人写过这方面的题材,自己写出来,不会和其他人的作品撞车,发表会很容易。当然,老莫也不否认,自己写的时候很认真,确实想写好,写完之后有些激动,但那激动里,还是掺杂着个人的目的。
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够写出像《于无声处》那样引起轰动的作品,但写出这样的作品,老莫自己私下想想,觉得自己渴望的,还是因为作品的轰动,所带来的那些作品之外的东西,那些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东西。
他真的没有那么高尚,没有为时代请命的初衷,时代的命题有大人物们在做,还轮不到他这样的小人物。他算老几。
老莫肯定很希望自己的这篇小说能引起轰动,没有哪个写作的,不会没有这样的期盼。引起轰动之后,对老莫来说,他觉得后面更大的好处还是,他自己作品接下来的发表,难度会小很多,他大概会接到其他很多杂志的约稿。
那天,老莫在杭州饭店的房间,他和老林说的那些话,才是他的真话,他觉得对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作者或者作家来说,先天不足,要想成功的途径,比在大城市里的作家窄很多,很多时候,他们就是在闭门造车。
如果你写出一篇能够引起轰动的作品,那对他来说,最大的好处就是凭自己的能力,拓宽了自己以后的路。至于其他,老莫觉得自己想太多都是虚妄。
刚刚在听施国生转述他们编辑部的同仁,特别是黄老师对他的《上任记》的评价,有那么一刻,老莫突然就觉得恍惚,觉得他们在说的,好像是其他人的其他作品,而不是他写的小说,和他好像没有什么的关系。
“老莫,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把你叫过来吗?”施国生问。
老莫摇了摇头。
“第四期的稿件已经编排好,送去印刷厂了,时间上已经赶不上,我们大家都觉得,应该把你的这篇小说,抢时间放在第五期,作为重点作品推出来,所以,时间上很赶,你要有心理准备,这次我可不会让你慢慢来了。”施国生和老莫说。
老莫说好,“赶我不怕,我做什么事都很急,不喜欢拖拖拉拉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施国生说着拍拍老莫的肩膀,两个人哈哈大笑。
两个人到了杂志社的编辑部,其他的编辑看到老莫来了,都围过来和他握手,祝贺他又写出一部好作品,其中一位姓李的女编辑和老莫说:
“我看完之后,老莫,我就有话直说,你不要介意。”
老莫连忙说:“李老师有什么建议,你说就是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,在何厂长进厂的时候,面对的各种矛盾和关系,你是不是可以考虑设置得更加对立和复杂,增加他所要面对的困难的强度,这样,等到他开始化解这些矛盾的时候,读者才会有一种慢慢透过气来的感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