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一说,老莫想起来了,真的要说,现在这篇小说确实不是自己的处女作,那篇《北望》才真的是。那是他花了两个晚上和一个星期天写出来的,写好之后,自己看看还可以,就投给了《东海》,没想到《东海》在头条发了,现在又被编到《春潮》里。
老莫想起来,那个时候编自己这篇小说的编辑姓陈,不知道这个陈编辑还在不在,上午去编辑部的时候没见到他,等施国生来了,自己要问问他。
陈编辑当时也是鼓励老莫继续写,但那个时候老莫还是美院的学生,跟着老师要赶好几个大型的主题雕塑项目,这些项目都是各种献礼项目,时间卡得很紧。老莫没有时间继续写作,就耽搁了下来,这一耽搁就是十几年。
老莫走过去和他握手,两个人重新认识,互相介绍自己的情况。听说老莫以前在杭州读书,对方恍然大悟,明白老莫为什么不要出去玩了。
老莫也确实没有玩的兴致,在读书的时候,杭州的哪个角落他没去过。虽然隔了十几年,杭州也没什么变化,这里的每一条马路和弄堂,都还是老莫熟悉的样子,只是人不一样了。
特别是有几条老弄堂,老莫那个时候,每次经过都会看到那么几个熟悉的老人,拢着衣袖,坐在毛竹椅子上晒太阳,现在过去,晒太阳的老人还在,只不过已经不是那几个。
两个人再说起来的时候才知道,他们还是同年的,一般大,两人马上以老林老莫互相称呼。
老林原来是在舟山当兵,东海舰队,和当地的一个姑娘认识结婚,后来转业到当地的人武部,一直到现在,他写的小说,却一直是反映部队生活的。
两个人寒暄过后,分别在各自的写字台前坐下,拿出稿纸和钢笔,还拿出自己原来写的稿子。稿子上面,有编辑用红笔批的意见,这些意见他们已经看过,并记在心里,但真的开始改稿件的时候,老莫还是要看一遍。
两个人坐着坐了一会,老林在他那边叹了口气,老莫扭头看看,看到老林正看着他,四目相对,老林说:
“这房间里太暖和了,老莫,你有没有觉得坐一会就犯困,人迷迷糊糊的?”
老莫笑了起来,他说一样一样。
“要么,我们干脆把窗户打开?”老林征询老莫的意见,老莫说好。
两个人都站起来,老林走过去把窗户打开,窗外寒气,好像聚集在外面正等着这一刻,窗户一开,风顷刻裹挟着寒气猛扑进来,迅速把整个房间占领,两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老莫赶紧把呢大衣穿起来,老林也把进门刚脱掉的军大衣,重新穿了起来。
两个人重新在写字台前坐下,这一下,清醒确实是清醒了,困倦早就被冻走,只是,房间里的温度太低,两个人写一阵,就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冻僵了,放下笔,把手指放在嘴巴前,呵呵地朝冻僵的手指呵着气。
老莫呵完,听到老林那边也在呵呵,他转头看看他,老林也看看他,两个人互相看着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老莫说:“我们还真是野猪吃不了细糠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老林不停地点头。
两个人虽然这样说着,但他们谁也没有站起来,走过去把窗户关上,两个人情愿这样冻着写着。
写了一会,老莫很快就进入状态。虽然还是不停地嘴巴朝手指呵着气,但这个时候,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寒冷,呵气的这个动作,更像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,呵着气的时候,也让自己的思路断一会,可以想一想。
老莫觉得,写作的时候,作者还是要和作品的节奏和情绪,保持一段距离,不能完全沉浸在里面,要是完全沉浸在里面,觉得写起来太顺手,或者写得太舒服的时候,写出来的东西会失控。写小说不能信马由缰,更不能在作品里放纵自己的情绪。
老莫写起来的时候,就和大林画画一样,他写作的速度很快。半个下午,等到老林起来把窗户关了,和老莫说,我们好下去吃饭了的时候,老莫好像这才从梦里醒来一般。
“老莫,你写了多少?”老林问。
老莫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,他拿起桌子上的稿纸数了数,他们两个人的稿纸,都是《东海》杂志社提供的,大概是为了方便编辑在稿纸的边上批注修改意见需要,杂志社的稿纸,和老莫平时用的睦城文化馆的稿纸不一样,天地头和两边都很宽。
睦城文化馆的稿纸是一页三百个字,杂志社的稿纸只有两百一十个字,老莫数了数,自己写了十六页。
“还是你厉害,老莫,我才写了七页多,不到你的一半。”老林接着感叹,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以前在舰上,那么逼仄的船舱里,船还摇来晃去,我写得很快,唉,现在……对了,老莫,你说的真没错,我就是野猪吃不了细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