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莫说：“别多管，睡你自己的觉。”
大头把灯拉黑，里面桑水珠又叫了起来：“啊，啊，啊……狗狗狗啊，这个老狗。”
大头哀叹一声，完了，接下去别想再睡着了。
老莫却好像没有听到，他还盯着黑暗中头顶的预制板，呆呆地在想着。
刚刚老莫忍不住笑起来，是他想到了马建国，一开口就是“我有一个构思”的那个家伙，他觉得自己现在，也快和马建国一样，在不停地构思着。
施国生在睦城待了一个星期，每天白天，他都到睦城仪表厂，到老莫的办公室里来，知道他在办公室也没什么事，而办公室另外一个女的，还是老莫的徒弟，他就在这里和老莫讨论起了选题。
晚上的时候，两个人不是在街上走，就是去睦城大坝，或者在施国生的房间里，还是讨论小说的选题。
每天到了吃中饭和晚饭的时候，老莫要请他去睦城饭店吃，他说什么也不愿意，一定要跟老莫去家里吃。老莫觉得不好意思，带着他走去食品商店，买几个卤菜，结果菜称好了，施国生却抢着把钱给付了，搞得老莫更加不好意思。
买好菜后，施国生就坐在老莫的自行车书包架上，跟着他一起回家。
刚开始的时候，施国生看到桑水珠，嘴里不停地骂着人，还有点畏缩。来过一两次之后，他知道桑水珠不是在骂他，他也不怕了，开始随便起来，偶尔还会和桑水珠开两句玩笑，桑水珠也叫他四只眼。
马天宝或者大林上夜班的时候，他们白天会去抓鱼，晚餐就到老莫家来烧鱼吃，一大锅的鱼。这个时候，一起吃饭的人很多，不仅有马天宝和七孔他们，还有许波许涛和白牡丹，也经常会来蹭。
人多坐不下，他们把八仙桌抬到隔壁空的房子里，在八仙桌上，又摆上一个圆桌面，大家围在那里吃。
到了这个时候，施国生吃得兴致很高，酒也喝得不亦乐乎，特别是碰到孙建国的时候，这两个杭州佬，还都是两个前知青，就开始介个套什个套地说得不亦乐乎，宛如知音。
在所有人里，现在最苦恼的就是老莫。
老莫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就是马建国，他每天都有新的构思，在不停地和施国生说着自己的构思。但他的这些构思，都被施国生一个一个无情地毙了，不是说这个不值得写，就是说这个你会把控不住，或者干脆说，这个故事太老套，没有新意。
搞到后来，老莫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已经傻了，开始怀疑起自己，觉得自己真的已经不会写小说了，更不知道怎么写。
施国生大概也看出来了，觉得这样对老莫的信心打击很大，临要回杭州的前一天，他选了一个老莫和他讨论过的题材，和老莫说，要么这样，你也别老是你有一个构思了，你先把这个写出来，写出来之后寄给我，我看看毛病到底出在哪里。
老莫答应了。
施国生走了之后，老莫每天晚上就趴在桌子上写小说。大头知道他在写小说，不去吵他，每天晚上都在外面乱逛，要是大林在上班，他就去大林他们车间，混到觉得老莫应该收工的时候再回家。
桑水珠才不管老莫在干什么，老莫趴在桌子前，她还是在“狗狗狗”地吼叫着。开始的时候，老莫觉得心烦意乱，不过几天之后，他自己都觉得习惯了，反而发现，要是他写的时候，连桑水珠的吼叫他都没有听到，那这一段，回过头去看看，正是他自己也满意的。
白天的时候在办公室里，老莫也是在写着，反正办公室只有他和李国娟两个人，有什么事，李国娟会做去。
就这样写了一个多星期，一篇一万两千多字的小说，老莫写了三遍，最后才觉得差不多了，拿着稿子去邮电局，寄给施国生。
接着，他就天天都在等着，等着厂长走到走廊里来大叫：
“老莫，老莫，电话，杭州长途。”
但这个电话，却一直没有打过来。老莫在办公室坐立不安，不时就走到门口，朝办公楼那边看看，又走回来，心里叹了口气，觉得完了完了，自己大概真的已经不会写小说了，施国生收到之后，看了看，大概大失所望，随手就把他的小说，扔进垃圾筒里。
“老莫，老莫，电话，杭州长途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，老莫怔在那里，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幻听，直到李国娟和他说，“师父，你电话”，老莫这才“哦哦”着，朝外面跑出去，一路跑到厂长办公室里，抓起电话“喂”了一声。
“荣荣，细妹的事情，你考虑得怎么样了，这都要放寒假了。”
从电话里，传来莫慧兰的声音，老莫这才想起来，自己给莫慧兰的电话一直没有打，老莫说：
“那就让她来好了，反正人现在已经这样，再刺激也刺激不到哪里去，哦对了，还是细妹那里，你要先给她打预防针，不要她一看到她妈妈现在变成这样，她被刺激到。”
“好好，我知道了，这个我也想到了，我都和细妹讲过很多次。我们后面那幢楼，也有一个和水珠一样的，我每次都和细妹说，你妈妈现在就和她一样了，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