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波墙外面的道路很窄,大概只有一米左右宽,两个人没有办法并排走,大林只能推着自行车,跟在白牡丹的后面。
走到前面大坝的转弯处,下面就是砂石场和水面浩渺的三江口,白牡丹转过身,朝斜堤下面指了指,她和大林说:
“我们去下面坐坐好吗?”
大林说好。
大林把自行车停在防波墙边上,锁好。这里通往下面水边,没有台阶,而斜堤都是用一块块不规则的,从山上开采来的石头堆砌的。大林侧着身子和双腿,朝下面走,同时把手朝后面伸过来,白牡丹握住了,她也跟着大林一样,侧着身子和双腿,两个人一起朝下面走。
到了离下面水面还有一米多远处,两个人在斜堤上坐了下来。
今晚的月亮很大,月光在三江口宽阔的江面上,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,好像在江面撒了一地的碎银,波光粼粼的,水的褶皱在月光里,不停地闪着亮光,一层一层折着,看上去无始无终,无穷无尽。
在这一条银色的光带边上,还有两三点猩红的渔火,好像是在为这条光带做点缀,又好像这渔火,已经伴着月光入眠了,停在那里一动不动,也一点声息都没有。
夹江而立的南北峰,和峰顶上的南北双塔,还有他们目力所及,三江口更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,沉默着,好像都在等着他们来打破这天地的沉默。
“你还好吗?”
大林问,但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可笑,这还用问吗,她现在可能好吗?
白牡丹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我现在好像连好不好这个问题都没有想过,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麻木的,大脑里也被冻住了,自己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。”
“都会过去的,你还有机会。”大林说,“不是七月又要考了吗,你还有几个月的准备时间。”
“是啊,还有机会。”白牡丹叹了口气,“不过,我现在对自己没有信心。真的,刚开始复习的时候,我对自己很有信心,觉得自己肯定可以考上,但后来就越来越没有信心。其实,在通知书没发的时候,我就觉得,自己不可能考得上的。”
“可能是和眼镜一起复习的缘故吧,你要是和我或者孙建国一起复习,你就会有信心了。”
大林说着,白牡丹轻轻地笑了起来:“还真的有可能,这个家伙太厉害了,和她在一起,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白痴。”
“你不是白痴,你想想,那么多人报名,能过初试的才多少,能过复试,进入初选名单的又有多少。眼镜哪怕没有考试,她天天也在看课本,你不一样,你才复习多少时间。”
白牡丹又叹了一口气:“好吧,我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一会,白牡丹问:
“大林,我问你一个问题,好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想那个谁,想郑雪吗?”
大林怔了怔,接着老老实实地说:“刚开始的时候想,现在已经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大林字斟句酌:“可能是认命了吧,知道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太大,她注定不会是睦城人,而我,怎么也不可能离开睦城。”
白牡丹轻轻地吁了口气:“是啊,我可能也是注定会烂在睦城的人,真羡慕他们那些不属于睦城的人,对了,大林,你知道吗,老朱他们一家好像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,回上海?”
“不是,上海哪里有那么容易回去,他们是要调去嘉兴,老朱老婆很高兴,她说去了嘉兴,就离上海更近了,只要离上海近就可以。真羡慕他们都可以离开睦城,我要是能离开睦城,去哪里都可以。”
大林在心里叹了口气,他自己和自己说,我也是只要能离开睦城,去哪里都可以,但我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“大林,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好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最痛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,是你妈妈出事的时候,还是郑雪离开的时候?”
大林想了一下,他说:
“这个没有办法比较,好像完全不一样。我妈妈出事的时候,我好像连难过都来不及难过,心里是害怕,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,还有就是担心,担心我妈妈会怎么样。郑雪离开的时候,好像单纯就是难过,觉得自己少了什么,不会替她担心,知道用不着担心。”
白牡丹伸出手,握住了大林的手,她的手冰冷。
白牡丹说:“大林你真不容易,才这么大,就经历了这么多,和你比比,我这点又算什么,这样想着,你说,我是不是应该可以放得开。”
大林没有说,他觉得,这个好像又是没有办法比较的,对白牡丹来说,高考这事,她几乎倾注了她所有的一切,梦碎之后的这种毁灭感,也一样很痛。
“我就希望你能好好的。”大林说。
“好,我就好好的,不好又能怎样。”白牡丹轻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