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莫吃完饭出去了，几个小孩就在大头他们家里，听国梁和他们说他在看守所里的事情，那都是他们从来没有进去过，也想象不出来的地方。大林和大头，许波和许涛听着，神情黯然，他们都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和妈妈。
讲到了大林准备去接班，他们这才散了，走到外面高磡上的时候，华平还和国梁说：
“你要是看到我小舅舅，千万不要和他说我看到过我。”
国梁知道，华平的小舅舅勇勇要是知道他出来了，他不会和老莫这样，有什么话直接和他说，而是会叫华平离自己远点，不要和自己玩。
国梁哼了一声：“我懒得和他说。”
大头不去上学了，在家里待了三天，他去找詹国标，跟着詹国标上了一次乌龙山顶。这一次，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，他那两捆小柴捆，一担大概五六十斤，原来连挑都挑不动，这一次下山，居然只要詹国标帮他换了几趟，他竟然也挑下来，力气好像大了很多。
大林知道他们上山下山的路线，等他们刚到山脚，大林和磕了磕了响已经在这里等他们，还带来了干菜烧饼，大林从大头的肩上接过柴担，让他和詹国标吃烧饼。
大头在山上时，和詹国标说过，自己的力气好像大了起来，詹国标看着他不停地笑，你好吃鸡了。
大头用手摸摸自己的乳头里面，好像真的有了一点硬块，自己真的好像发育了，是应该吃鸡了。
但大头没和老莫说，他就等着老莫自己发现他已经发育，可以吃鸡了，让李国娟去帮他买鸡。
但老莫好像一点也没有发现。
大头不再去上学，许波和大头说，谢老师让我和你说，她那天有点过份，她说，让你不要恨她，还是回去学校。
大头一听马上摇头，他说不去不去，我不想去上学，又不是因为她，让她别自作多情。
刚刚离开学校的时候，大头对谢老师还有恨意，但到了现在，他真的一点也不恨她。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好，反而有些感激她，觉得是她促使自己下定决心，离开了学校。
辛老师跟着许波一起来找大头，他也是来劝大头回去学校上课的，他和大头说，你这个人其实很聪明，不读书真的可惜了。
大头笑笑说，谢谢辛老师，但书读好了又有什么用，我最后能当个老师？
辛老师回答不了大头这话，学校里的老师们，一个个原来确是学习好的，就是那些新来的工农兵学员，说起来也算是大学毕业生。但那个时候老师的工资低，待遇差，社会地位更低，整个学校，都还需要工宣队和贫宣队领导，还会有什么地位。
读书读得好会有什么用，辛老师真的回答不了。
辛老师想了一下，他和大头说：
“莫小林，要么这样，你还是来跟我继续学英语吧，你到我家里来学。老师也没有其他的本事，只能教你这个，我从头开始教你，保证让你学好，学好英语，也算是有了一技之长。”
大头还是马上婉拒，他说别别，辛老师，我最害怕的就是死记硬背，你让我去背那些单词，还不如杀了我。
辛老师叹了口气，无计可施，最后只能遗憾地走了。
很多年之后，大头再想起来，他还是不后悔自己当初退学，但他后悔的是，自己当时拒绝了辛老师的好意，没有跟着他去学英语。要是自己那个时候跟他学了，那该多好，自己的英语不会到现在还像一个白痴。
李老师知道大头退学了，特意让胡卫平陪着她，来了他们家一趟，她和老莫说，一定要让大头回学校去。老莫说由他，让他自己决定。
李老师又和大头说，大头你一定要回学校去，好好读书，你答应过老师的。
大头第一次没有听李老师的话，坚持不肯回去学校。
李老师和胡卫平走后，大头问许波，是不是你和李老师说我退学了？许波说是，我去看李老师，李老师问起你的情况，我还能怎么说，你想让我骗她？
大头无语。
那一天大头知道，自己真的伤透了李老师的心，她狠狠地骂了老莫一顿，还摔破一只茶杯，她和大头说：
“以后我不想看到你了，我不是你的老师。”
李老师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满是泪水，这让大头每次想起来，都会感到钻心的痛。
很多年以后，大头看到胡卫平的微信朋友圈，说是他妈妈走了，还发了李老师年轻时当兵的照片。那个时候，大头已经不方便和所有人联系，包括胡卫平，他看着那一张照片，眼眶突然就红了，喃喃地说：
“对不起，李老师，对不起，李老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