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个瞬间,你肯定会听到心里某处发出一声巨响,明白了,原来你以为的高山仰止,只是你自己营造的虚幻的想象,那个你觉得高不可攀的人,原来和你一样,也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他也要吃饭喝水上厕所,小便完了还要抖两抖。
抖完之后,他还朝你笑了笑,你看到他前面的门牙,牙缝很宽。
在这一刻,你不会觉得他这是和蔼可亲,只会觉得有一种巨大的失落,有一种如梦方醒般的空寂。
再看着他,你就觉得可以平视了。
对睦城中学初一(2)班的同学们来说,特别是对钱雪林的那些跟班来说,当他们看到钱雪林被人骑在地上,想挣扎挣扎不起来,被人拿大头皮鞋踢着,他躺在那里狼狈地“嗷嗷”叫着,他爬起来,结果马上被人一拳,他又趴回到地上,痛苦地哀嚎。
在这一刻,他们心中的王,突然就失去了王座和王冠,他们对他的那种仰视的神情,让他们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一开始,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多人,继续簇拥在他的身边,讨好他巴结他。特别是当他们看到,大头每次看到他的时候,就大大咧咧地直视着他,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。反过来钱雪林看到大头,还会把目光移开的时候,他们对他的最后一点尊敬,似乎也荡然无存。
当一个人对你的尊敬荡然无存,虽然他们没有大头那样的实力,特别是那些家在附近的公社,一个人住校,在睦城中学上学的同学,他们肯定没有人会来为他出头。
而那个来帮大头出头的人,据说还是睦城派出所所长的儿子,他们当然不可能认识这样的人。他们还是会畏惧钱雪林的孔武有力,但没有尊敬的畏惧,也就只是畏惧,这种畏惧最多只会让人离你远点。
连钱雪林自己都感觉到了,班里的很多同学,现在都在有意无意地远离他。相反,原来在班里,大头只是一个人,很孤单,连说话都没几个人会和他说,和他说话的时候,还会不时就朝钱雪林这边看看。
但现在,走过去和大头说话的人好像越来越多,这些人再和大头说话,就不会往钱雪林这边看,好像已经不在乎他的感受。
特别是许波,从那次之后,干脆连理都不再理他,他就是有意想和她接近,她都是连白他一眼都懒得白,完全当他是个屁。
这让钱雪林心里恨得痒痒。
好在他现在虽然已经有了威信丧失,众叛亲离的颓势,但也还是有几个人,特别是一起从航运学校毕业的那几个船上人家的子弟,仍然死心塌地地跟着他,在他们心里,他还是那个王。
钱雪林自己不敢去找大头的茬。
他在学校一直为王,其实所仰赖的,都是他比同班的同学年纪大,人也高大,这从他去航运小学,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是这样。船上人家的小孩,虽然普遍读书都迟,他在班里,也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一个,一直以来,他都是王,靠的是这个。
要是真把他放在同龄人中间,属于他的一切优势会荡然无存,就像他碰到同样十七岁的铁锤,人家一拳就把他打出原形,让他心生惧意。更别说那天来的,好像个个都是凶神恶煞,连那个骑在他身上的国梁都是,浑身有一股杀气,让人不寒而栗。
钱雪林自己哪里还敢去找大头的茬,他只会怂恿几个手下,去调败大头。
而那几个手下,脑子是不太清楚的,他们不会审时度势,还以为钱雪林真的还是他们的靠山。他让他们做什么,他们就去做了什么。
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,大头去了厕所,走回来,他发现自己的抽屉里的书包,包括里面的书和本子,已经完全湿了。
大头勃然大怒,他拿出自己的书包,“砰”地一声砸在课桌上,接着扫视教室,大声吼着:
“好汉做事好汉当,去你妈的,这是谁干的,谁干的有种就站起来。”
教室里的大家都看着他,没有人回答他这话,也没有人出来认账。不过大头看到,有两个人朝教室后面使着眼色。大头用不着他们使眼色,他也知道,这是钱雪林他们那几个逼干的,不过,具体是谁他不知道。
教室的前面,竖着靠墙摆放着一张课桌,课桌的抽屉里有一只搪瓷脸盆,这是给大家放学之后,值日的小组搞卫生用的。
大头走到前面,从抽屉里拿过这只脸盆,走了出去。大家都看着他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过了一会,大头端着一盆水走了回来,他拿着这盆水,沿着通道,朝教室后面走去,走到了钱雪林面前,钱雪林坐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
大头举起脸盆,“哗”地一声,就把整盆水泼到钱雪林的身上,教室里一片惊呼。
那一个湿淋淋的钱雪林坐在那里,竟然惊呆了,他的眼睛睁得老大,脸涨得绯红,说不出话,好像连反应都忘了该怎么反应。大头也死死地盯着他,双手紧紧地抓着脸盆,他准备只要钱雪林一站起来,他就拿这个搪瓷脸盆朝他砸过去。
钱雪林瞪着大头,大头也恶狠狠地瞪着他,两个人互相瞪了一会,大头有些虚张声势地叫道:
“信不信让你活不过今天。”
钱雪林一时竟被大头唬住,没有敢站起来。大头听到许波他们几个女孩子,“啊”地一声尖叫。
许波大喊了一声:“大头。”
大头扭过头去,还不知道怎么回事,何美娇已经举起一张凳子,砸到了他的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