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他们总是能在这一长串的名字里,听到钱雪林的名字,排名还挺靠前。这也难怪,钱雪林的年纪和个子,比睦城中学大多数高二快毕业的同学都大和高。
到了中午,大家可以坐着,或者倒在湖边的菜地和湖堤上,也顾不得屁股和身体下的泥泞和冰冷,大家坐在躺在那里,一个个都是脸色煞白,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。
有生产队的大嫂,会挑着箩筐过来发馒头,一个人两个。大家也没有地方可以洗手,把满是泥污的手在衣服上擦擦,接过馒头就啃。啃完了抓紧时候,闭上眼睛休息一会。
等到高音喇叭里,《让青春焕发出革命的光芒》的歌声又响起来,属于他们的中午休息时间也就结束了。
到了下午两三点钟,生产队的大嫂,还会来给他们一个人发一个馒头,说是点心。这时他们拿到的馒头,都是中午剩下的,一个个坚硬得就像石头。
就是石头,他们这个时候也要吞下去。
趁着坐下吃点心的时候,大头坐在那里,许波走了过来,她在大头的身边坐下,和她一起抬塘泥的吴亚芬,也跟着过来,坐在许波的那边。
许波拿胳膊碰了碰大头,大头扭头看看她,许波从口袋里掏出三颗大白兔奶糖,给了吴亚芬一颗,又给了大头一颗。
大头大喜,问:“哪里来的?”
“昨天晚上郑雪给的,她说这个能补充体力。”
大头连连点头,他把糖纸剥了,许波马上把糖纸拿了过去,塞在自己口袋里,三个人坐在那里嬉笑着,吃着大白兔奶糖。大头心里一凛,他看到不远处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,是钱雪林。
有一个个子小小,七十来岁的老头,身上穿得破破烂烂,脖子里挂着一块大牌子,牌子上写着“地主分子夏金宝”几个字,夏金宝三个字上面,还用红颜色打了叉叉。
他手里拿着一面锣,一根锣槌,他的身后,跟着两个扎着武装带,背着枪的民兵,不停地朝那老头呵斥着。
三个人在人群里穿行,老头一边敲着锣,一边声音嘶哑地喊着:
“我是夏金宝,是个地主,破坏农业学大寨,我罪该万死……”
钱雪林伸手从边上抓过一把烂泥,扔了出去,那一团烂泥不偏不倚,正好就砸在老头的脸上,很多人都轰然笑了起来。
砸到老头脸上的泥,还溅到了他身后那两个民兵的身上,不过他们没有生气,而是看了看钱雪林,又朝老头呵斥:
“老实点。”
老头哭丧着脸,他用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泥巴,接着“嘡”地敲了一下锣,继续喊着:
“我是夏金宝,是个地主,破坏农业学大寨,我罪该万死……”
没等他喊完,有泥巴团接二连三朝他飞过去,那两个民兵见状,赶紧往边上逃开。
老头不敢逃,他站在那里,脸上身上和牌子上,都被烂泥巴涂满了,口齿都已经不清,还在喊:
“我是夏金宝,是个地主,破坏农业学大寨,我罪该万死……”
泥巴团没有停止,反而飞过去更密集,老头一只手拿着锣,一只手拿着锣槌,双手垂在那里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“真是些畜生。”许波忍不住骂了一声。
“住手,住手,你们在干什么?”班主任谢老师跑了过来,大声地叫着:“你们是不是有力气没地方去?还有力气就去给我多挑几趟。”
谢老师叫着的时候看看钱雪林,钱雪林满不在乎地叫道:
“我们在打击阶级敌人。”
谢老师瞪了他一眼:“钱雪林,你不要觉得自己的名字,出现在广播里,你就尾巴翘上天了,骄傲自满也是小资产阶级臭思想,你知不知道?起来,起来,都给我起来继续干活。”
钱雪林看了看谢老师,知道班主任不太好惹,他也没了脾气,只能站了起来。
他一站起来,周围就站起了一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