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怪不得服务员会发脾气，原来，在杭州话里，“饺儿”这音，指的是男人裤裆里的那玩意。
从杭州回来，王冲“饺儿”这个外号，就在睦城不胫而走。
铁锤看着饺儿细皮嫩肉，笑话他说，你在下面大队，是不是光搞妇女了，你这个样子，看上去就像一个流氓惯犯，根本不像个知识青年。
饺儿没说是，也没说不是，他说的是：“被人家男人拿钉耙追过，幸好逃得快。”
大林和铁锤大笑。
铁锤和饺儿他们两个，也都是知道大林的，大林在十字街头画毛主席，在十字街头摆画摊，哪个没有看到过。两个人虽然年纪和个子都比大林大，却对这个小师父很服气。
跟他们一班的那个临时工，叫七孔，今年二十二岁，是他们这个班年纪最大的，他家里是西湖生产大队的。
大林从柳州出差回来后，磕了磕了响每天都会来他们家里，每天晚上，和大林一起待在他的房间里。
大林开始三班倒，他上白班和大夜班的时候，他们和原来一样，等到大林上中班，不在家，磕了磕了响来了，她会走到小房间，和大头说：
“大头，你带我过去。”
她说的带她过去，是指帮助她爬到围墙那边去。
她不敢走边上的吊死鬼弄堂，而从府前街走到十字街头再绕过去，路太远不说，晚上的时候，睦城仪表配件厂的大门都已关上，她要是去敲传达室的窗户，传达室里的人看到她，会问得很仔细，磕了磕了响觉得他们就是有意的。
磕了磕了响觉得很烦，还不如直接爬围墙过去。
两个人走到围墙边，大头先爬上去，岔开双腿，跨骑在墙头。磕了磕了响爬上那张方凳，把手伸给大头，大头把她拉上墙头，接着又从另外一边，把她放下去。看着她从那间仓库边上的门，走进去，大头这才从墙上下来，回去房间。
有时候，许波和许涛也在，她们会跟着一起爬过去，去看大林他们做脸盆，这个时候，大头也跟着她们一起过去。
磕了磕了响一走进车间，铁锤和饺儿就大声叫着，小师娘来了。饺儿还会马上拿着一张凳子跑过来，殷勤地请小师娘坐。
磕了磕了响的脸就好像刚做出来的脸盆一样红，她拿眼瞪了瞪饺儿和铁锤，两个人都嘻嘻地笑着。
注塑车间的气味很难闻，磕了磕了响却不以为意，她坐在那里，静静地看着大林上班，就像看着他画画一样，静静地看着一只只红的蓝的脸盆，从机器里出来。
她看着大林的时候，目光好像陷了进去，然后被凝固了，一动不动。饺儿和铁锤看到都会偷笑，两个人凑到一起，悄声说着，完蛋了，完蛋了，小师娘已经花痴了。
饺儿羡慕地说：“要是我有这样的女朋友，我情愿天天花痴。”
铁锤看他一眼，骂道：“滚，就你，你就配带着粪香的磨盘屁股。”
饺儿嘎嘎地笑，笑得就像一只乌鸦。
有时候，磕了磕了响也会带一本书过来，车间里机器的声音很吵，她坐在那里，看书却看得很认真，很专注。
在车间里，大林也不好意思有什么亲热的举动，连走到磕了磕了响跟前都很少走过去，他怕那两个徒弟会笑话他。
大林看看手表，快九点了，他这才和饺儿或者铁锤打个招呼，然后走到磕了磕了响面前，和她说：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磕了磕了响抬头看看他，耸耸鼻子，笑着说好。
两个人走到外面院子里，这才手和手牵在一起。他们爬过围墙，穿过天井和堂前，走到外面高磡上，磕了磕了响和大林说，你回去上班吧，大林点点头说好。
大林不好意思走下台阶，一直把磕了磕了响送回家。
那个时候，只有那些已经公开了他们在谈对象的男女，才会肩并肩并排走在街上，不然，哪怕像白牡丹那个年纪的人，一男一女走在街上，都是一前一后。
大林站在那里，并没有马上回去上班，而是站在那里，目送着磕了磕了响。
磕了磕了响知道大林还在看着她，走到许蔚他们家台门前面，她会转过身来，朝大林挥挥手，接着继续往前走。
她往前走，大林站在台阶上面就看不到她了，大林往下走了两步，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华平他们家门口，走到睦城镇委门口的时候，磕了磕了响还会转身朝大林挥挥手。
大林再走下两级台阶，看着磕了磕了响走到自己家院门口，这个时候，磕了磕了响不知道大林是不是还站在那里，就是站在那里，也是站在了两棵法国梧桐的树影里，她看不到。
大林看到她转过去，马上就要走进院门的时候，还会朝这边挥挥手。
大林站在那里再站一会，这才走上高磡，穿过堂前，爬过围墙，走回车间。
饺儿和铁锤看到大林回来，都叫着，师父，你这么快回来干什么，不和小师娘多亲几个嘴？
大林脸红起来，瞪了他们一眼，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