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他们没有经过调查，全国是不是第一还不知道。
但他们很有把握，这肯定是整个浙江诞生的第一只塑料脸盆。因为当时全国能生产三百吨液压注塑机的，只有柳州塑料机械总厂一家，没有这么大吨位的注塑机，就生产不出这么大的塑料脸盆，而柳州这家厂，在此之前，还没有向浙江供过货。
喜报后面的汽车引擎盖上，扎着一大朵红绸带编成的大红花。后面车厢板的两边，挂着两幅标语，一幅是“睦城仪表厂向全县人民报喜！”，另外一边挂着“睦城仪表厂向全县人民致敬！”。
卡车的车厢里，摆着一只一米多直径的鼓，边上站着六个人，两个人举着鼓槌，两个人各举着一面大铜锣，还有两个人拿着铜钹。
前面驾驶室里，坐着小吴和镇工办的主任，后面车厢里，蹲着睦城仪表厂的厂长和生产科长高佬，还有马天宝和大林晓君，胸前戴着大红花，也挤在后面车厢里。
虽然那几十个塑料脸盆，是来调试设备的，柳州塑料机械总厂的技术人员生产出来的，马天宝和大林晓君，最多只是给他们打打下手。但到了这个时候，他们就必须作为生产出浙江第一只塑料脸盆的工人，光荣地出现在报喜的队伍里。
大家六点钟在睦城汽车站门口集中，接着，汽车就以每小时不到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驶，开得太快，担心车头的喜报和大红花，还有车厢板两侧的横幅，都会被风刮走。
到了外面房子聚集处，车速就更慢，车厢里的几个人开始起劲地敲锣打鼓，引得房子里的人都走出来看热闹。马天宝和大林晓君，也要在车厢里站直了。
到了千山、潘家桥和梅溪这样规模稍大些的公社，车子还会停下来，锣鼓齐鸣，两旁很多人都围过来看，他们看看车头的喜报，接着就都挤到后面车厢外面，扯着嗓门大叫，争取能盖过锣鼓声：
“这个塑料脸盆是什么东西？”
厂长和高佬两个人，就举起上面也扎了大红绸花的塑料脸盆，给车厢两边的人看。有人伸手要来摸，他们马上把手缩回来，朝他们大叫：
“这个不能碰，这个是要向全县人民报喜的。”
下面人大骂：“妈拉个逼，我们就不是全县人民？”
高佬大叫：“你们是人民，但不是全县人民，只有在沙镇的县委，才能代表全县人民。”
下面的人没办法反驳，只能朝他们翻着白眼。
七十多里路，平时一个多小时，今天他们开了三个多小时，快到上午十点钟的时候，才开到沙镇。大林感觉，这个速度，和他们三十夜那天晚上走路也差不多。
车开到懒胖岭，看到路边山坡上火葬场高高的烟囱，大家就知道沙镇到了。
车子爬上懒胖岭，接着就是一个长下坡，路边的人开始多了起来，车厢里那些打鼓敲锣击钹的，开始卖力地表演起来。
汽车开到坡底，就到了县委门口，听到从远而近传来的锣鼓声，传达室的人已经打电话进去。等他们的车开到县委门口的时候，县委的六七位书记副书记兼主任和副主任，已经一字排开，站在大门口等他们，朝他们鼓着掌表示欢迎。
大林看到，吴法天也在其中。
小吴和镇工办主任下车，接着厂长和高佬，还有马天宝和大林晓君，也都从后面车厢爬了下来，几位县领导朝他们走过来，一一和他们握手。
大林把头扭过去，他想不去看吴法天，但吴法天早就看到了他，他跨了几步，越过小吴和厂长他们，第一个先来和大林握手，他握住了大林的手，不停地上下摇着：
“大林，你现在已经是工人了？不错，不错。”
大林感觉到嗓子发干，不过他还是轻轻地说了声谢谢。
吴法天退回去，接着再和其他几个人握手。
领导们和他们都握完手后，小吴和镇工办主任两个人，向几位领导一一赠送着塑料脸盆。
大林看到，吴法天和边上的几位领导，交头接耳说着什么，接着，那几个人一起看着他。大林赶紧把头低下，脸红了起来。他心里在想，吴法天这个逼，一定是在和他们说，那个是桑水珠的儿子。
书记听吴法天说了，还特意走过来，再次握了握大林的手，同时在他肩膀上拍了拍，和他说：
“小莫同志，你要再接再厉，争取更大的光荣。”
大林点着头，嘴里说着谢谢，心里在骂，光荣你妈个逼。
大林也是现在才明白，作为这次厂里上新项目最大的功臣老莫，昨天厂长叫他今天来沙镇的时候，他说什么也不肯来，还把高佬推了出来。
大林知道，他一定料想到在这里会看到吴法天，他不想和他照面，更不想经历眼下这尴尬的场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