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湖堤坝上的柳树开始抽新芽了,睦城人也在一遍又一遍地传着,说是东湖要清塘了。
虽然这个消息,一直在睦城的大街小巷游走,走了一天又一天,东湖还是迟迟没有开始清塘,但大家心里明白,逃不掉的,这一天肯定是会来的。
东湖边上的几家单位,像勘测队区测队,煤球厂和低压电器厂,还有工艺厂和睦城医院,大家每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,都带着猪头篮和杭州篮,他们不是要去买菜,而是准备等东湖开始清塘,他们可以第一时间拿着篮子跑向东湖。
东湖清塘,是每年鱼种场要往东湖里投放鱼苗之前的规定动作。外东湖的那一幢机房那里,几台大功率水泵会同时打开,睦城大坝外面,老虎桥那里的涵管,水流喷涌而出,东湖的水位,会跟随着外东湖的水位一起下降。
这两个湖的湖水,是连在一起的。
这个时候,鱼种场的人,会摇着小船,向湖水里投放一包包鱼藤精,没过一会,整个水面就浮起白花花一片鱼。
那几台水泵持续再抽一个多小时,东湖里的水被抽到半干,湖底的烂污泥上,就漂浮着白花花一片还在挣扎着的鱼。到了这时,早就已经等在湖边的人们按耐不住,争先恐后跑向烂污泥里,开始捡这些鱼。
东湖清塘的这一天,整个睦城都飘荡着一股鱼腥味,家家户户都在烧鱼,这一天不吃鱼是不可能的,即使那些没到东湖去抢鱼的人,今天也会去买鱼吃。
不光是正大街的农贸市场,几乎睦城的每个街头巷尾,都有人摆放着一只猪头篮,人蹲在猪头篮后面卖鱼。
鱼今天很便宜,一开始就只要五分钱一斤,接着售价还会下跌,跌到一毛钱三斤,五分钱两斤,一分钱一斤,到最后贱卖卖得火起,甚至有人会大声叫着,算了算了,不要钱送给你了。
东湖清塘之后,整个湖会干涸一个多星期,这是在等着鱼藤精的药效过去,鱼种场的人,还会向那些湖底的烂污泥中抛撒石灰,用来消毒,和杀灭东湖里太多的螺蛳黄蚬和河蚌。
清塘之后重新蓄水,然后鱼种场的工人们,会从他们场部后面的养殖鱼塘里,把一担一担的鱼苗挑过来,投放进东湖,一连要投放一个多星期。
大头到了学校,詹国标兴奋地和他说:“向毛主席保证,今天东湖开始清塘了。”
“真的,你这个逼没有骗我?”大头叫着。
“我骗你干嘛,来学校之前,我故意跑去外东湖的水泵房看过,那里已经在抽水,看到没有,我这个都带来了。”
詹国标用脚踢了踢桌子底下的猪头篮,大头大喜。
等到第一节课下课,华平跑了过来,詹国标和他们说:
“时间差不多了,你们去不去?”
华平问:“去干什么?”
“到东湖捡鱼。”大头说,华平马上叫了起来:“去啊,还在这里干什么,去迟了屁都没有。”
华平叫得太大声,教室里的人都听到了,许波走过来问:
“你们要去哪里?”
“去东湖,东湖清塘了。”大头和她说。
许波当然知道,去东湖捡鱼有多好玩,但让她这个班长,和他们一样逃课去东湖,她肯定是不敢的,她急得跺着脚说:
“哎呀,你们怎么挑这个时间去?”
詹国标奇怪地看了看她,问:“东湖清塘又不听我们的,我们现在不去,什么时间去?”
大头和华平哈哈大笑,大头和许波说:“没事,没事,你中午到我家里来拿鱼就是。”
三个人马上跑了出去,快跑到校门口的时候,华平看到詹国标手里拿着一个猪头篮,他们什么都没有,他问大头:
“要不要回家去拿篮子?”
大头说:“不用,不用,到我外婆家拿一个就是。”
大头的外婆就住在总府街的东湖边上。
三个人跑到总府街,这个时候,这条路上已经有很多拿着篮子和簸箕的人,他们都是来捡鱼的。到了大头外婆家,大头跑进去,没看到外婆,不过他找到了一只猪头篮,拿起就走。
等他们跑到东湖边上,看到湖边的堤坝上已经站满等待的人。
三个人从人群里挤进去,挤到最前面,这一路,后脑勺不知道挨了多少巴掌。
东湖里面,鱼种场的人划着四条小船,已经离了岸,每一条船上都有三个人,两个站在船舱里,一个站在船尾,手里拿着竹篙。
四条小船占据着湖中间的四个方位,停在那里,好像在等着谁发布施令。湖里的水已经浅去大半,最边上出现一条两米多宽的黑边,那是裸露出的湖底淤泥。
“瞿,瞿”,岸边传来两声哨响,站在船舱里的那两个人,开始用刀割着一只只袋子,然后把割破的袋子抬起来,往湖里倾倒着,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扬,岸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声。
船舱里的两个人就这样一袋袋割着倒着鱼藤精,站在船尾那个人,用竹篙撑着船,四条小船在水里开始移动,交错着,两条驶向对面区测队那个方向,两条驶向大头他们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