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疑一会，老莫问：“你在这里好吗？”
“好的呀。”那个笑还是浮在桑水珠的脸上，“你看看，都这么胖了。”
大林和大头站在那里，他们一个人拉着桑水珠的一只手，眼睛一直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。
大林觉得，眼前的这个妈妈，好像是两个人，而不是一个人，在这个一直浅浅地笑着的妈妈后面，好像还有一个妈妈，一个他看不到的妈妈。大头也觉得妈妈好像是两个人，过去的妈妈和眼前的这个妈妈，叠在了一起，但她们总是不能重合在一起，变成一个妈妈。
妈妈不仅胖了，她的动作也变得很迟缓，有些呆滞，每一个动作都是可以分解的，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，不再是他们印象中，那个雷厉风行，连走路都会带起一阵风的小桑。
她说话的时候，每一句都在一个语调上，没有起伏。就像她脸上的笑，好像是用画笔画上去的，从他们第一眼看到到现在，没有变化，一点变化都没有。
老莫和大林大头说：“你们两个去玩，我和你们妈妈说说话。”
大林和大头哦了一声，走开去。不过他们舍不得离开太远，怎么可能离开太远，他们的眼睛，必须停留在妈妈的身上。
从这里通往边上树林的土路，大概是因为走的人多了，很宽，可以让两个人并行，老莫和桑水珠就在这条路上走着。
他们一边轻声说着话，一边穿过后面那片树林，走到了宿舍楼前面的空地，接着又从宿舍楼前面的空地，沿着那段水泥路，走到这个路口，又走进去。
他们实际上是在一圈一圈绕着圈，但他们自己可能不知道。
大林和大头始终都跟在他们后面五六米远处。
老莫从自己的包里，拿出大姑妈买的那包苹果，拿给桑水珠，桑水珠虽然没有回头，但她好像知道大林和大头跟在后面，她停了下来，老莫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等到大林和大头走上去，她从纸袋里拿出两个苹果，给了他们一个人一只，接着把纸袋又还给老莫，老莫把纸袋放进包里。
桑水珠摸摸大林和大头的头，和他们说：“去玩。”
大林和大头哦了一声，拿着苹果走开。
老莫和桑水珠两个人继续朝前面走，接着又绕进那片空地。
大林和大头吃着苹果，没有再跟着他们，沿着水泥路朝下面走，两个人心里都牵挂着什么，他们还有一个好奇，那就是想看看前面那个小芳，现在在干什么。
他们走到病房前面的那块空地，看到小芳呆呆地坐在水磨石桌子前，大林和大头吃了一惊，他们看到她坐在那里，不再是笑意盈盈，而是泪流满面。
她呆呆地坐在那里，昂着头，眼泪就像是自来水那样，止不住地汩汩流，就好像他们前面看到她时，止不住地笑一样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应该是她爸爸，一脸愁苦地站在她的身后，有些手足无措。
大林和大头看着他们，不敢靠近。
这个时候，从这幢楼的二楼，传来一个人“啊啊”的惨叫，这一声惨叫撕心裂肺，跟着响起的，是几个人恶狠狠的大声呵斥。
小芳一个哆嗦，扭头看看她身后的男人，突然一个转身，在他面前跪了下来，双手用力扯着他衣服的下摆，和他叫着：
“不要，不要，爸爸我不要了。”
爸爸长长地叹了口气，他点点头，用手抚摸着小芳的头发，和她说：
“好，好，我们不再做了。”
小芳突然就咯咯笑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大林和大头说了一声。
两个人转过身，走去找老莫和桑水珠。
他们沿着原来绕过的那个圈，走进去，走到那片林间空地，在这里没看到两个人。他们继续往前走，走到宿舍前面的那片空地，还是没看到老莫和桑水珠。两个人心里突然紧张起来，他们沿着这条水泥路开始跑了起来。
他们一直跑到大门口，因为是下坡，跑得又急，两个人跑到铁栅门前面止不住，冲向了铁栅门。两个人几乎同时用手抓住铁栅，铁栅门发出“咣”地一声巨响。
从边上值班室走出一个人，看着他们骂了一句：
“找死啊。”
“我妈妈，我妈妈有没有出去？”大头气喘吁吁地问。
“滚，滚，这里面的人，没有哪个能够出去。”那人朝里面挥着手。
大林和大头两个人往回走，走了段路看到，水泥路右边的树林里有两个人影，原来是老莫和桑水珠，他们走着走着，就从水泥路的那边，走到了水泥路的这边。
大林和大头赶紧过去，他们走到离两个大人五六米远处，没有跟上去，而是继续跟着他们。
从背影看，桑水珠的动作迟缓，身体很是臃肿，大头忍不住问：
“大林，妈妈现在怎么这么胖，这里的伙食很好吗？”
大林叹了口气：“你不懂。”
“不懂什么？”大头问。
“那是浮肿，不是胖。”大林恶狠狠地瞪了大头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