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，老莫好像清醒了过来，他看着小吴嘀咕着：“这么说，好好的一个人，这就废了？”
小吴也看着老莫，他本来想和他说，还没有那么严重，又觉得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，他只能又叹口气：
“想不到啊，哪个想得到啊，老莫，老实讲，我刚刚知道的时候也不相信，但真的就是这样，不相信也得相信，小桑的脑子就是出毛病了，这个，就是一直没办法公判的原因。你想想，人都已经这样了，这公判会还怎么开，开了还不要出洋相，只能拖着。”
老莫的心提了起来，连声音都颤抖了：“那她现在好吗？”
“还好，人已经不在里面，被送去了鲁村。”
小吴说着把身子往前移了移，移近了，他伸出手拍拍老莫摆在椅子上的那条腿，接着安慰老莫：
“我上个月过去看到她了，她还认识我，还问我家里的事情，我都和她讲了，不过，没和她讲细妹和双林的事情。老莫，你放心吧，在鲁村总比在那里面好。”
鲁村是他们县里的精神病院，也叫第四人民医院，那里面是指看守所，小吴这是说，桑水珠在精神病院，总比在看守所里强。
老莫问：“那我什么时候，可以去看看她？”
“我争取，老莫，我帮你向上面争取好不好，小桑虽然人已经去了鲁村，但毕竟她和其他的病人还是不一样，就是家属，也不是想看就能去看的，我帮你争取试试。”
老莫点头说：“谢谢你，小吴。”
小吴摇了摇头：“谢什么，老莫，我们就不要这么见外了，对了，这件事，目前你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。”
老莫说好，我有数的。
老莫走出睦城镇委，到了外面总府后街，他没有右转回家，而是左转，朝向阳红小学方向走去，他要从向阳红小学对面的收购站弄堂穿过去，直接去厂里上班。
走到了弄堂里面，老莫觉得自己四肢无力，他在弄堂里一扇关着的铁皮门的门槛上坐了下来。这一扇门是睦城收购站的后门，门里是收购站的后院，院子里常年堆着收购回来的废铜烂铁和旧玻璃瓶子，这扇门长期都是关着的。
坐下来之后，老莫长长地叹了口气，他盯着弄堂对面长满青苔的墙脚看着，回想着小吴刚刚和他说过的话，桑水珠已经疯了，疯到了连看守所都不能待，要被送去鲁村的精神病院。
老莫想象不出来，这桑水珠疯了之后会是怎么样的，但他知道，这就意味着自己前面说的话是对的，也就是说，哪怕桑水珠不再坐牢，她也已经废了，变成了一个废人。
老莫想起那天从李老师房间出来，许昉和他讲的话，许昉说现在对精神方面疾病的认识，差不多还是一张白纸，他们医生的作用，也就和大林大头的外婆，来叫叫吓差不多。简单点讲，那就是精神病是没药治的。
老莫坐在那里，他的脑袋嗡嗡响着，但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，不知道的人，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受到打击的人。
连老莫自己都觉得，经历的事情多了，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些麻木，当外界的打击来临时，他总是能够控制自己，不让自己表现得太难堪。时间和次数多了，这种麻木，似乎已经成了包裹着他的一层壳，不这样他就觉得自己走不下去。
从那天下午，他陪着桑水珠去专案组投案自首，他的脑子里始终都有嗡嗡的声音，好像是有电流在里面流动，当他遭遇到什么时，这嗡嗡的声音自动就会提高。在这嗡嗡的声音里，好像还有一个人在冷笑，在说，又来了，又来了，来啊，我看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。
是啊，还能把我怎么样。常常老莫觉得这事已经很糟糕，自己已经跌落到底部，退无可退的时候，往往总是会发现，这还不是底部，更不是最糟糕的时候，自己还可以更往下跌，事情还可以变得更坏，坏到他没有办法想象。
桑水珠出事之后，老莫就用这样的麻木来抵御外界的冷嘲热讽，抵御别人的白眼和幸灾乐祸，什么都当作是没有看见，那个嗡嗡的声音一直在响，那冷笑也一直都在，来啊，来啊，我看看你还能把我怎样。
老莫觉得自己经常就会有一种无力感，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，那就不做。他连自己都改变不了，还想着要去改变别人，还想着要去改变命运，做梦。
老莫觉得，自己的命运就是一座搭好的没有门的迷宫，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看着好像每一个转角，只要转过去，就会看到出去的门，但转过去，又发现此路不通，或者此路，把你引入了一条更加曲折和没有尽头的路。
一切的努力和挣扎都是徒劳了，你只能接受，顺来可以顺受，逆来也必须顺受，你是没有选择的。
当大林和他说，他决定不再去上学，老莫坐在那里，并没有太多的表示，那嗡嗡的声音和冷笑在他脑子里回旋，是啊，是啊，不读书又能怎样，那就不读。
细妹走了，接着双林也走了，老莫觉得那几天自己浑浑噩噩，那嗡嗡的声音和冷笑，都快把他淹没，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，自己却在心里笑话着自己：
“看啊，看看你，一个连自己女儿和儿子都养不活的人，你能怎样，你还能怎样？”
从弄堂口走过来一个人，走到近前，老莫看看他，他也看看老莫，两个人是认识的，那人问：
“老莫，你坐这里干什么，这里还有宝捡？”
老莫笑笑说：“有也要被你捡掉了，不干什么，就是有点吃力了。”
那人笑着招招手，走过去。
老莫看着他的背影，在前面转弯的地方转过去，看不见了，老莫叹了口气，他站起来，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