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晚上,许蔚妈妈去和大囡小妹和许蔚他们一个房间睡,许家老大老二和许昉,三兄弟就睡在许昉他们的床上,竖着睡太挤,三个人在床上横过来睡,等于是把脚伸在了床铺外面。
上了床之后,三个人哪里会有睡意,他们坐起来,背靠着墙壁坐在那里聊天。
关起门来,就他们兄弟三人,说话就没有什么顾忌,可以畅快地说。老大和两个弟弟,详细地说了自己从大陆去台湾,接着从台湾又去了美国,特别是和他们说了自己在美国的经历。
对许家老二和许昉来说,听着这一切,就好像在听人说大书,美国完全就在他们能够理解的经验范围之外,他们以前,哪里知道美国是怎么样的,从报纸上能看到的,只是知道美国人民受苦受难,还需要自己去解放。
对许家老二来说,他当然知道美国不是睦城,自己解放得了睦城,但解放不了美国。他也知道,那些什么解放世界上四分之三受苦受难的人民,只是宣传,当不得真。但大哥向他描述的美国,还是在他的认知之外。
他有战友在上海外办,经常会接触到外国人,也出过国,平时聚在一起的时候,也会说一些外国的事情,但还是说得小心翼翼,战战兢兢,知道不小心就会祸从口出,哪里有老大关起门来的时候,说得这么畅快。
老大问许昉这些年是怎么过的,许昉和他简单讲了自己的经过,比较起来,觉得老大从外面看国内,倒比他们从国内看国外,看得更真切些,国内发生的很多事情,他好像都知道个大概。
老大开玩笑地问老二:“你怎么样,老二,革命革到把自己家里的田和房子都革没有了,你有什么想法?”
老二没说,许昉就说:“幸好老二革命了,要不然,这个家哪里还保得住,地主的成分,再加上你这个国民党,你想想。”
老大听了这话,赶紧朝老二拱手,和他说:“老三说的没错,老二,这个家还真的亏了你,才保全了,我为自己刚刚那些话,向你道歉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
老二摆了摆手说,现在的老二,已经不是带部队解放睦城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许家老二,这些年看得多,也经历得多,锋芒早就被磨光了,他自己觉得,自己都已经有些颓丧。
从解放睦城时的副营长,到现在上海第二商业局的副主任,二把手,许家老二的职务,看起来是隔一段时间就在进步,但他自己知道,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始终跟着他,他没有办法甩脱。不管他离睦城多远,睦城的这个家,好像始终都压在他的身上,已经变成他的烙印。
虽然当时定成分的时候,家里被定了个开明地主,自己的家里,就像他大哥说的,田已经被他领着人分了,房子也分了,连家里的余粮,也都捐给了部队,但地主就是地主,不管前面加了什么前缀,他家的成分就是地主。
因为这个家,许家老二在革命队伍里,就属于出身不好的人,每次要提拔之前,上级找他谈话,和他说的都是,我们的政策是“有成分,不唯成分,重在表现”,每次都这样强调,这让许家老二知道,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,必须夹紧尾巴做人。
一个人时时事事都夹紧尾巴,你还怎么能舒展手脚,怎么能意气风发,这让许家老二有些意兴阑珊。他真的很怀念战争年代,那个时候,没有上级会来和他说什么“有成分,不唯成分,重在表现”,问的都是,这一仗你有没有把握拿下。
有时候许家老二自己也想不通,在战争年代,敌我的势力犬牙交错,错综复杂,一城一镇反复你争我夺的时候,没人害怕自己是混进革命队伍的异类,这革命都成功了,怎么反而开始要担心。反而要把每位同志的身世往上刨,看看你什么出身了。
再想想自己这么多年,每次提拔之后,担任的总是副职,没有一次担任正职,许家老二明白了,自己的那个尾巴是去不掉的,还会继续跟着自己。想到这个,许家老二也只能苦笑。
许家老二心里有这样那样的想法,但这些想法,他只能继续埋在心里,哪怕现在一起坐着的是自己的哥哥和弟弟,他也没有办法和他们说,他知道,很多话,说了不仅无益,反而是有害,对说和听的人都是这样。
许家老大见老二不吭声,他伸手拍了拍老二的大腿,和他说:
“对不起了,老二,我知道我也一定影响你进步了,有我这个大哥,对你和老三来说,都是负担。”
“不存在,回来就好。”许家老二和老大说,“可惜姆妈没有看到今天。”
“走走,起来起来。”许家老大拍了拍老二和许昉的大腿,和他们说。
许昉问:“干嘛?”
“去告诉姆妈一声啊,我回来了。”
许家老大说着就下了床,老二和许昉也下了床,许昉去拿了手电,三个人悄悄地出门,准备去镇外山上。
走到门外,看到外面停着的汽车,和车里影影绰绰的人影,许家老二想了想,他们要去的话,这车里的人肯定会跟在他们后面。他拉了拉许昉他们两个,悄声和他们说:
“算了,算了,还是明天再去和姆妈说吧。”
两个人马上明白,但人都已经走到这里,看都已经被车上的人看到,再退回去也不好,许家老二和他们说:
“去上个厕所。”
经过停着的那辆车,许家老二朝车里的人指指,车窗摇下,许家老二和车里的人说:
“上个厕所就回来,他不习惯用家里的粪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