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他们不用问就知道,谢春燕肯定在急诊室里。
他们到了急诊室门口,大头叫着让让让让,这是我们同学,你们快让让。但根本就没人理他们,他们想挤也挤不进去,前面的人还回头看看他们,骂着:
“挤什么挤,你们也要去阎王那里报到?”
“去你妈的,要报到也是你先去报到。”
从他们身后,传来国梁的骂声,大头回头看看,看到跷子国梁和建阳华平许蔚他们也到了。
他们是在中山厅那里玩,听到说有人掉进酒厂的酒糟池里,被送去医院,这就跑了过来,也是来看热闹。跑到这里的院子里,碰到和大头他们走散的许涛,许涛和他们说是谢春燕,他们这才马上挤到急诊室这里来,看到了大林和大头。
磕了磕了响和许波许涛,早就被这围着的人,挤去外面,她们已经放弃进去急诊室的打算。
大头和国梁跷子他们说:“快快,帮我一下。”
跷子国梁和大林建阳他们几个,手撑在大头的后背,用力把他往里面推,大头突破人墙,差一点就摔倒在里面。
他看到谢春燕的妈妈跪在地上,双手不停地朝医生拜着,许昉也在这里,李老师也在这里,谢春燕的爸爸人靠在墙壁上,早已泪流满面。
里面的一张病床上,有一个人躺在那里,从头到脚都被一块白床单遮住了。
李老师脸色铁青,大声地朝急诊室医生喊叫着:
“她爸爸妈妈说不出话,没有办法求你们,我是她老师,我求求你们,求求你们救救她,不要放弃,快点救救她。”
许昉在边上和李老师说:“李老师,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,实在是没有办法,送到就已经太迟了。”
大头一听这话,就觉得人快晕过去,怎么可能,怎么可能,谢春燕,刚刚傍晚还在帮自己拔猪草。
李老师哇哇地大哭起来:“不可能的,不可能的,下午我看到她都还活蹦乱跳的,不可能的,许昉,你不是南京医科大学的吗,你快救救她,救救她啊。”
大头也走过去,拉着许昉白大褂的袖子,和他说:
“许昉叔叔,你救救她,她是我们同学,是我们朋友啊,和许蔚大囡都一起玩的,你救救她啊。”
许昉的眼眶也红了,他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,要是还有一点点办法,我都肯定会去想,可她,在那池子里,实在是已经太久了,整个人都……送到这里已经……”
许昉也说不下去了。
谢春燕掉进酒糟池里,酒厂的人马上开始抢救,但毕竟是一个人,而不是一张竹椅或一只竹匾,要把一个人从七八十度高温,离池沿两米多高的酒糟池打捞上来,他们也确实费了功夫,也需要时间。
人没有办法下到池子里,他们只能把通往酒糟池的蒸汽阀门关了,然后朝酒糟池里面灌着自来水,等到酒糟池里的温度降下来一些,再派人下去打捞。
谢春燕在酒糟池里就已经断了气,打捞上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快煮熟了,这个时候送医院,虽然已经没有意义,但也是大家所能做的唯一选择。
而医院的人,哪怕个个都是南京医科大学的,也都回天无力。
谢春燕死了,对大头他们的打击很大。在他们这些小孩子看来,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,是他们不敢去做的,平时经常会把“死就死”“死有什么了不起”挂在嘴上,他们这样孟浪和说着的时候,从心底里,是觉得死亡离他们很远。
甚至,哪怕嘴上在说,但死这个字,根本就没有从他们的心里掠过,连一片阴影都没有留下。
对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来说,死亡是多么遥远而又陌生的事情。
谢春燕的死,第一次让他们感到震惊,感到颤栗不已。这才知道,原来死亡离他们并不遥远,就在他们身边,和他们挨在一起,甚至还会有肌肤的碰触。
几个小时之前,还和自己抬着一只猪头篮,还在笑话他们说,小说都是假的,假的东西你们都这么相信的人,现在突然,把最真实的东西,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样式呈现在他们面前。告诉他们,什么叫猝不及防,什么叫残酷,什么叫面目狰狞。
什么叫死亡。
几个小孩,真的是感到无限的悲伤,又感到无限的恐惧。
大头始终不敢相信,谢春燕真的已经死了,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,要是自己再坚持一下,坚持要帮谢春燕他们去浸酒糟,谢春燕是不是就不会掉下去,她是不是现在还活着。
自己晚上又没什么屁事,为什么就没有坚持帮谢春燕拿着椅子去浸酒糟,谢春燕帮了自己那么多忙,为什么自己就没有帮过她,哪怕就帮这一次,谢春燕肯定还会活着。
大头为之自责不已。
许波和许涛,因此放学的时候,都不敢走耶稣堂弄了,她们快接近谢春燕家里的时候,总觉得谢春燕会突然开门走出来,让她们兴奋又惊恐地尖叫起来。
晚上,她们都不敢出门,总感觉只要一回头,谢春燕就还跟着她们。
大头现在也是,他只要一拿起猪头篮,心里就一紧,觉得好像还有另一只手,和他一起拿起了篮子。他总是觉得,自己现在握着的地方,就是谢春燕那天握着的地方,他觉得自己的手都能感觉得到谢春燕手的温度,这让大头差点落下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