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杭州，你方便的地方把他们放下，让他们自己坐公交车过去就可以。”
大林和大头还是很小，记忆还很模糊的时候去过杭州小姑妈家，那个时候，是爸爸妈妈带他们去的，他们连公交车长什么样都已经忘记，更别说是怎么坐公交车。
昨天晚上，老莫拿出一张纸，在纸上又写又画，告诉他们哪两路车可以抵达半山，而这两路车，分别是从杭州哪些地方过来的。
老莫和他们说，要是他们下车的地方没有这两路车，就去找附近的公交车站，看到哪路公交车路牌上，显示有这些地方，你们就挤上去，先到了那地方再去换乘这两路车。
“你不是嘴巴快吗，路在嘴上，不行你就问问，知道没有？”老莫问大头。
大头连忙点着头说知道知道，只要能去杭州，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自己也敢。
两个人昨天晚上还在拼凑自己对杭州对西湖的印象，结果发现自己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，他们连自己究竟有没有去过西湖边都不敢确定。
睦城到杭州，一张车票三块多钱，哪怕半票，来回也要三块多，他们哪里可能经常去杭州，又不是细妹。
细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，桑水珠趁着开会的时候带她去，大林和大头他们都不好讲什么。家里可是有三个男孩，带谁去，其他的两个都要不高兴，桑水珠自己也会觉得，需要一碗水端平。而细妹是杯子，她根本就不是碗，大林大头他们没办法和她比。
桑水珠多次带细妹去杭州，她就是不想细妹没见过世面，长大了乡里乡气的。桑水珠和老莫说。
而老莫为了一个公交车，要这么和大林大头大费周折，今天一看到鲁达，还马上和他说，到了杭州，让他随便找个方便的地方，把他们放下。那还是因为，鲁达虽然是老莫的朋友，他也不好意思太麻烦人家。
鲁达这车，是从沙镇开出来的，从沙镇到杭州，并不经过睦城，而是在离睦城十几里路之外的地方就穿了过去。
睦城在水路运输发达的时候，因为地处三江口，形成了浙西地区有名的商埠，到了水路没落，公路铁路开始发达的时候，它却成了山旮旯里的死角，不是交通枢纽。
鲁达来接大林和大头，等于是要专门绕道过来，而这一绕，来回就绕了三十多里路。到了杭州，半山又在杭州的郊区，要是还要让鲁达去绕，这一绕就绕得更远。
鲁达和老莫说：“你嫑管了，人交给我，就归我了，我会安排的，你多管闲事多吃屁。”
老莫笑笑说，好好，不管不管，辛苦你了。
鲁达上车启动车子，把车开到隔壁仪表配件厂门口，在这里的大门口调了个头，走了。
车开到总府后街和府前街交叉的十字路口，鲁达把车停下，问：
“你们两个都还没吃早饭吧，下车下车，我们去吃早饭。”
三个人下了车，这个时候，天才蒙蒙亮，大头以前经常去买早饭的饮食店已经开门，店里的人看到他们就叫：
“哎吆，大头，难得啊。”
鲁达走过去，要了三碗豆浆，又要了大饼和油条，他和大林大头说：
“放开来吃，吃完不够再买，早饭一定要吃饱，知道没有？”
大林和大头连连点头，他们难掩自己心里的兴奋。还以为自己今天只是要去杭州，没想到这一出门，就吃上了自己好久没吃的豆浆和大饼油条，真是喜事连连。
算起来，从桑水珠出事之后，他们早上，就再也没吃过豆浆和大饼油条，都是在家里吃泡饭。
三个人吃完准备走的时候，鲁达又买了两个肉包子，让大林和大头带到车上去吃。他和他们说，驾驶室里都是肉包子的味道，你们就可以好好睡一觉，梦里都是肉包子。
大林和大头听着大笑。
一上了车，鲁达的话龙头就打开了，话开始汩汩地流了出来，他和大林说，你那个画画得好，下次你给我一张，我要带去给叶浅予看看。
叶浅予是著名画家，他们开车要经过的桐庐县人，中央美院国画系主任。
鲁达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，他在BJ，去叶浅予家里做客的情景，同时又讲起了他的老婆王人美，以前是电影演员，他看到她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，还是怎么怎么好看。
“哇，我和你们讲，那一张鹅蛋脸，一双丹凤眼大大的，看着你的时候就好像会说话一样，前面这里的刘海，还是卷的，要是让她来演美蒋特务，我敢保证都不需要化妆，太好看了。”
那个时候的人就是这样，说起来的时候，都好像十分嫌弃电影里那些妖娆的，说话娇滴滴的美蒋女特务，但实际在看电影的时候，最喜欢看的却是这些美蒋女特务。
鲁达眉飞色舞地说着王人美，大林和大头要是不困，也很喜欢听他这么说下去，心里对这个像美蒋女特务的王人美都有些神往。
很多年之后，大头终于有机会看到了王人美的照片，觉得照片里的王人美，和自己心里的王人美一点都不像，他心里的王人美，是鲁达种下去的。
等到他再看到王丹凤照片的时候眼睛一亮，他觉得自己百分之百可以断定，那天鲁达在说的王人美，其实是王丹凤，他也是看到过王丹凤的照片。真的王人美，他根本就没看到过，连照片也是。
鲁达接着又说起叶浅予以前的老婆戴爱莲，华侨，从国外回来的，跳舞跳得怎么怎么好。
鲁达看起来对叶浅予了解不少，大林和大头都知道，鲁达说的这些都是故事，不是真的，在高磡上的时候也没人会当真。但他这么兴致勃勃地讲着，自己又吃了他的包子和大饼油条，还揩油坐着他的车，两个人只有强撑着听他说。
车开出去半个多小时，毕竟一个晚上没睡觉，两个人实在扛不住，头一歪睡着了。
鲁达扭头看看他们，看到他们都睡着了，他还在继续说着：
“这个叶浅予，上次我要走的时候，他拉着我的手和我讲，小鲁啊，下次你再来BJ，一定要来看我，怎么讲我们也是半个老乡，是隔壁邻居。哎吆，那个热情啊，大林，就这样定了，我再去BJ的时候，一定要带着你的画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