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黑白牡丹和杨豆，每天十点多钟爬下脚手架，都已经不用说，他们习惯性会走去馄饨摊，过了一会，白牡丹肯定会叫大林下去。
直到最后一天，大林在这里完工了，告诉他们，这个脚手架第二天要拆掉，杨豆和黑白牡丹都很惋惜。
大林也很惋惜，他惋惜的是不知道自己不在这里画画之后，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磕了磕了响。另一方面，他又巴不得这里早点拆掉，黑白牡丹和杨豆在这里，每次磕了磕了响来，他们都没有机会像第一天那样，单独坐在脚手架上。
白天的时候，大林在睦城饭店门口，来来往往的人好像也很快习惯他的存在，在台阶下看着他交头接耳的人越来越少，很多人现在连小桑桑水珠都快忘记了，还哪里在乎她的儿子。
虽然有人再看到大林的时候，还是会想起桑水珠，但这个时候想起桑水珠，已经感觉是很遥远的事情，没有了新鲜感。小镇的小道消息管道，这个时候已经在传递着其他的信息，桑水珠在批斗大会过后，就迅速地褪色。
台阶下围观他的人越来越少的同时，大林感觉到，他的生意也越来越差，不再有刚开始那几天，时不时会蹦出一个惊喜。
或者说，对坐在这里被大林画着自己感兴趣的人，也已经度过最初的新鲜感。这一个小镇，会有多少人对画一幅画感兴趣，他们该来的，都已经来过了。
五毛钱一张画，很多人还是感觉出手很重，肉才六毛六一斤，画一张画，快赶上一斤肉了，很多人觉得，自己的肉没有那么值钱，想看自己，就对着镜子看看就可以，没必要花钱找人画下来，贴在墙上看。
口袋里的那点钱，对大多数人来说，是要维持自己生计的必需品，只有像米和油，柴和盐，这些生存的必需品，才值得他们拿口袋里的必需品去交换。
而画一张画，并不是大多数人的必需品，大多数人都不会像那天那个女人，或者黑牡丹白牡丹一样，觉得这是艺术，而艺术值得她们用钱去买。
在这点上，大林甚至不如老崔。
老崔的那个老人像，还真的也是必需品，家里的老人快不行了，就一定要上街，去准备一张老人像，这个和大林的画不一样，这个是省不了的。
长时间看，老崔老人像的需求，比大林的画需求更稳定。
有一些小姑娘和小伙子，来大林这里好几次，每次都犹犹豫豫，最后才决定坐下画一幅。像大林刚开始摆摊时那样，一走上来就坐下来画的，已很难得见。还有一些，犹豫了几次之后，最后就不见了，没有来画。
大林现在，常常两三天才会碰到一个生意，这让他很沮丧，觉得自己的画摊，快开不下去，自己还是要拿起柴刀，与詹国标和大头，一起去乌龙山顶砍硬柴。
下午放学，磕了磕了响还是会经常来大林的画摊，这让大林总算是不用担心，自己那幅毛主席畅游长江画好之后，就看不到她了。
磕了磕了响问大林生意怎么样，大林总是和她说好，他怕自己说不好，磕了磕了响就会坐下来，要大林给她画一张。
磕了磕了响来了，她会在大林这里坐坐，也会走过去，在黄痴鬼前面的台阶上坐着，黄痴鬼看到她来，也会把身子坐坐直。现在，磕了磕了响是除了许昉之外，又一个能和黄痴鬼聊上天的人。
来来往往的人都很好奇，看到他们两个说着话，都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坐在那里，和黄痴鬼有什么好聊的。
大林坐在自己的摊位，能听到他们讲话，他们在讲的，也都是BJ的事情。
黄痴鬼对BJ很熟，大林听他和磕了磕了响说，他以前一到星期天，就会背着水壶和馒头，在北京城里到处走，BJ所有的大街小巷，都被他走遍了，BJ可看可画的东西太多了。
生意很清淡，大林回去少不了要挨国爱香的白眼和冷笑，大林自己也一样情绪低落。他是多么盼望，自己能从那铝饭盒里，把一大叠钱拿出来递给老莫。他到现在都还记得，那天老莫接过他十几块钱的时候，手在发抖的情景。
大林多么希望，这样的情景能一次再一次地发生，但没有了，有很多天，大林连饭盒的盖子都没有打开，眼睛躲闪着，都不好意思去看老莫。
老莫知道生意不好，大林心里难受。他劝他说，这是正常的，哪里有整个睦城人的钱，都让你一个人赚赚走的道理，大家都要吃饭的，想想你马林远叔叔，那些原来美院的教授，他一斤鸡蛋糕就可以换他们一幅画，你还有什么不满足。
大林想想也有道理。
他拿着一本速写本去摊位，每天坐在那里没事的时候，他就对着十字街头写生。或者带着一本书去，坐在那里看书。还有就是，尝试着去和黄痴鬼讲话。
大概是因为磕了磕了的缘故，现在黄痴鬼对大林，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么冷漠，大林和他说着话时，他会睁眼看着他。
老莫和大林说的另一句话是，这摊子都是要守的，也是在磨你的性子，你性子磨好了，这生意才可以做长久。
大林想想，又有道理。
老莫这个人，做什么事情都像他带篮球队，或者推广优选法一样，明明他自己也只是半懂，但说起来的时候，却像个专家，头头是道。就像现在，他明明没做过什么生意，说起来的时候，却像顾栋梁的爸爸，是个老生意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