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那天下午，坐在睦城大坝的斜堤上坐了好久，看着江对面一层层的山，双林不停地问：
“姐姐他们现在到哪里了，有没有到那两座山之间？”
大林和大头也在猜着，细妹坐的吉普车，现在应该翻过几重山了，他们盯着对面的山看，好像都听得到吉普车在山中间的渣石路上开着时，那嚓嚓嚓，嘎嘎嘎的轮胎碾压着地面的声音。
等到后来大林和大头也去了杭州，这才知道，其实去杭州，根本就不会经过他们看到的江对面的那些山，都是在江的这面，绕到了乌龙山的后面，然后一直往前开，哪怕到杭州，也始终都在江的这边。
细妹走了，家里好像一下子冷清很多，国爱香大概是觉得自己做主，终于干成一件大事，她的心里也很高兴，这两天都不再啰里吧嗦，天天催着大林去砍柴。
大林心里隐隐感到遗憾的是，细妹走了，磕了磕了响就不会再到他们家里来玩，而自己和大头，现在又已经不再背饭碗去睦城镇委的台阶，他等于都看不到磕了磕了响了。
大林的第二幅《西沙之战》已经画好，这一次还是老何亲自送去杭州。回来的时候，他给大林背回来一大袋子的油画颜料，还有一大把各种型号的油画笔。
他和大林说，这些都是我帮你从杭州群艺馆要回来的，市群艺馆的几位老师都很看好你，让你千万不要放弃，要继续画。
大林听了之后很高兴，更高兴的是，自己有了这么多的油画颜料和油画笔。
桑水珠出事之后，家里的经济情况不用说，大林和大头他们，自己每天都能切实感受到，他不好意思再问老莫要零花钱，他的油画颜料，已经断档很长时间。
建阳都已经从他叔叔那里，偷了油漆过来给大林当颜料。
大林用油漆也能画画，不过油漆太费笔，一支油画笔不管他怎么小心保养，画几次就报废了。油画颜料贵，油画笔也一样贵。现在有了这么多的油画笔和油画颜料，大林可以撑好长一段时间。
他找出以前剩下的亚麻布，没有画框，他又从床底拿出以前画的画，大林把上面已经画过的画布取下来，绷上亚麻布，重新制作了一幅新的画框，这样就可以开始画他久违的油画。
这一个画框不大，他也不需要去堂前画，只要在自己房间就可以。
看着画架上摆放着的画布，大林想到了，自己以前答应磕了磕了响的，那幅她和细妹一起拔野葱的画还没有画。
虽然细妹走了，他就是画好这幅画，也没有办法再送给磕了磕了响，但大林还是很想画，想画磕了磕了响，也想画细妹。
吃过晚饭，外面天还没有黑下来，大林在房间里画画，大头和双林，在外面天井里，把鸡赶回到鸡窝。
国爱香来了之后，他们家又养了二十几只鸡，不过鸡不好养，几乎是一边养一边死，不过一个多月，已经死了大半。
每死一只鸡，国爱香就站在天井边的檐下廊前骂骂咧咧，她在骂着这个地方就是瘟的，真是作孽，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大头鬼，好好的人都变成了鬼，连地连天井都是瘟的，鸡都养不活。
听着好像她是在骂鸡，但总觉得又好像不像，虽然她没说出是谁，但里面含沙射影。含沙射影这东西最麻烦，大林听着好像是在骂他，老莫和大头听着，好像也是在骂他们，连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听着，都觉得这死老太婆意有所指。
国爱香一开骂，大家就都躲得远远的，连出去都不敢出去，就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，对着天井唱独角戏。
瘟鸡再小，死了也舍不得扔，国爱香拿个脚盆，就在天井里坐着拔毛开膛，洗完了那水，就哗一下倒在天井里。
那天老朱来的时候看到，站在那里看看，好心地提醒国爱香，你这样等于是把这天井都污染了，病菌都残留在这里，其他的鸡接触到，也会跟着瘟。
国爱香一听，眼乌珠朝老朱一突：
“闭上你的逼嘴，你晓得还是我晓得，我吃过的盐，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，嚎嚎，真是好笑，你一个上海佬，什么时候，连我们睦城的事情也归你管了？”
老朱顿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，怔在那里怔了半天。
从那天之后，老朱就不再来老莫家里找老莫了。
老朱不来之后，大头和大林有一天才想起，他们连什么是杂交水稻都还没有问老朱。
大头问老莫，老朱叔叔什么时候会来，老莫看了看他没吱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