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林退学这事,还是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,先发飙的,当然是国爱香。
她的指头都快戳到大林的额头上,开始是骂大林不争气,给你吃给你穿,你就是去读个书,这会有什么难的,给我去,明天就给我死去学校。
大林摇着头说不去,肯定不去。
国爱香恼了,开始咒骂起桑水珠,果然是个没娘教的,还真是有什么样的娘,就能教出什么逼货。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,还每天神气活现,嚎嚎,现在被抓去坐牢判刑,是不是?还真是抓对了,抓一次不够,应该多抓几次。
“嘭”地一声,大林突然双手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,手指着国爱香骂道:
“你再说一遍试试,有种你再说,看我杀不杀掉你!”
话一出口,大林自己也有些被吓到,这在以往,他从来也说不出杀掉你这样的话,但那天对着黄老师他说了,今天对着国爱香,他又说了。
从妈妈被抓去之后,大林心里总好像憋着一股无名火,这火让他一会儿变得很自卑,很怕见人,好像这火在熊熊地烧着他自己。一会儿又变得很莽,就像国梁说的,变野了,这种莽带着狠狠发泄的味道,不发泄出去,好像他会疯,会爆炸。
我要杀掉你,当他这样说着的时候,大林觉得酣畅淋漓,说不出的痛快,就好像拿着油画刮刀,在一块白净的画布上,刷地刮出一道血红的色带,还带着刀锋。
国爱香一怔,再看看大林的眼睛,好像真的是一双会杀人的眼睛,她的心虚了,没有敢把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,而是一屁股在地板上坐下,双手拍着地板,拍着自己的胸脯嚎了起来:
“作孽啊,作孽啊,我到这里做牛做马,是为了什么啊,你们这姓莫的人家,还有没有一个有良心的,天啊,天啊,我这是要受什么苦,遭什么罪啊,我做牛做马也不讨好,也做不出头了啊……”
大林站在那里,他冷冷地看看国爱香,走了出去。
国爱香一坐到地上,大头和细妹双林,也悄悄地溜出去,只剩下国爱香一个人坐在地上哭嚎。老莫刚下班回来,从外面走进来看看,皱皱眉头,正准备出去,一条大腿被国爱香一把拉住,老莫只能随手拉过边上的一张凳子,坐了下来。
细妹和大头双林,都去了大林他们房间,细妹哭丧着脸和大林说:
“哥,我也不想去上学了,我也是到了学校就想吐。”
大头站在边上叹了口气,心想,哪个不是,要是可以不去上学,谁还会去。
但大头知道,他是最逃不掉的。其他的不说,光李老师这关,他就过不去。
李老师天天叫着他班长班长,竭尽自己所能保护着大头的时候,她其实也已经钳箍着他,在桑水珠出事之后,李老师在某一方面,下意识地承担起了当他妈妈的角色。
这是大头很多年之后,想起李老师的时候,他都会想到的事情。他想,要不是有李老师,当他这个从高处跌了下来,已经名存实亡的副团长,在向阳红小学,肯定也没脸待下去,他肯定会和大林一样退学。
他当时又何尝不是和大林细妹一样,到了学校就想吐。
周老师陪着大林的班主任,到了大林他们家里,来劝说大林还是回学校去。大林的班主任,那天是知道大林为什么要离开学校的,他有些歉意地和老莫,也和大林说:
“我们也是没有办法,都是上面安排的,从心里来说,大林妈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,莫师傅你说对不对,我们哪里会想搞什么批斗会。我也知道,作为大林,在当时肯定会很难受,会接受不了,但这事,现在也已经过去了,我想,大林这里也可以放下了。”
周老师在边上和老莫说:“对对,我们确实也没有办法,莫老师,现在事情过去就过去了,前面我们要来的时候,陈主任还让我带话给大林,说是让他回去,以后学校里绝对不会再为难大林。莫老师,现在大林才多大,不上学能干什么,还是回去吧。”
班主任和周老师的这些话,老莫当然知道,他知道这事不能怪他们,不能怪学校。但他也知道,这事对大林大头和细妹他们来说,影响会有多大,伤害会有多深。
老莫叹了口气,看着大林说:“大林,我现在让你自己做决定,你看,你愿不愿意重新回学校去?”
大林摇了摇头:“不想,我也不是对学校有意见,对班里有意见,我就是不想再回学校,觉得没意思,不想再读书了。”
国爱香在边上厉声骂着:“不想读书你想干什么,家里没有闲饭吃,不读书你就给我上山砍柴。”
大林看着她说:“我就是天天上山砍柴,也不去读书。”
“你啊,你啊,你这个爷老子是怎么当的?”国爱香转身骂着老莫,“小孩是个逼货,不懂事,你也不懂?这种事情你让他自己决定,他能决定什么,他要是能决定,还要你这个爷老子干什么?”
老莫坐在那里不吭声,过了会,他抬头看着班主任和周老师:
“这事就算了吧,路是他自己选的,以后有苦,也是他自己吃,谢谢你们两个有心了,还跑到家里来。”
连老莫都已经这么说,班主任和周老师互相看看,叹了口气,只能起身告辞。
老莫送他们两个出去,送到了台阶下面,他一个人走回来,才走进堂前,国爱香就迎了过来,叽叽咕咕地说着,老莫突然吼了一声:
“你能不能不要烦了?!”
吼完,他掉个头又走了出去,把国爱香一个人撂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