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老师一说开始,让大家踊跃发言,施然她们几个女同学,就举起了手,黄老师让施然先发言,施然站起来说:
“莫慕她受桑水珠反动思想的影响,在她的反动教育之下,满脑子都是资产阶级臭思想,我们都穿布鞋和田径鞋,她穿皮鞋,还是红色的,真的是小皮鞋磕了磕了响,资产阶级臭思想,我们一定要和她的这种资产阶级臭思想做斗争。”
施然说着的时候,都已经忘了“小皮鞋磕了磕了响,资产阶级臭思想”,这是大头编起来说磕了磕了响的,也忘了今天是揭批桑水珠的班会,她一上来,就把火力直接对准了细妹。
施然开了头一炮,坐下,黄老师表扬她说得很好,希望大家都向施然学习,踊跃发言,还有没有同学接着发言?
当然有。
接下来同学们接二连三发言,目标都对着细妹,连桑水珠是谁都忘记了。
站起来发言的同学,有说我们都穿着棉衣,就细妹穿着黄色的呢大衣的;有说细妹喜欢穿连衣裙的;有说细妹平时都不肯说睦城话,一定要说普通话的;有说有一次问她借蜡笔,她不肯借,一点也不团结友爱的。
更有男同学站起来说,细妹很骄傲,平时都不理人,和她打招呼还要被她白眼。
这一场班会,几乎没人提起桑水珠,全部都围绕着细妹,细数出她的错误和缺点,黄老师记到后来都懒得记了,只是站在那里不停地点头,鼓励每一个站起来的同学都说说得好。
同学们一个个踊跃发言的时候,细妹始终低垂着头,坐在那里不吭声,她的脸色苍白,强忍着在心里告诫自己,不许哭,不许哭,细妹你不许哭。
等到同学们都发言完了,黄老师看看手表,下课的时间也快到了,这一场揭批班会,可以说令她很满意,她相信,通过施然的嘴传到施主任那里,施主任一定也会很满意。
黄老师轻拍了一下手,教室里安静下来,她看着细妹,接着说:
“现在我们大家欢迎莫慕站起来。”
同学们一起歪嘴斜眼地鼓掌,边鼓掌还边互相做着鬼脸,黄老师叫:
“莫慕,你听到没有,站起来。”
细妹手撑着面前的课桌站了起来,黄老师说:“莫慕,现在你来给同学们表个态,你要不要和桑水珠划清界限。”
细妹低垂着头,还是不吭声。
黄老师提高了声音:“莫慕,现在大家都在看着你有没有思想觉悟,说,你要不要和桑水珠划清界限?”
细妹咬着自己的嘴唇,她抬起头来看着黄老师,黄老师继续说:
“大家都看着,莫慕,现在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觉悟,敢不敢于和自己的反动母亲作斗争。”
细妹愤愤地看着黄老师,突然问:“那你呢,你有没有和她划清界限?”
黄老师一愣,问:“我,我需要划清什么界限?”
细妹说:“你不是还来我家里找我妈妈,要她帮帮你的忙,帮你把民办教师转成公办的,我都听到了,我没有撒谎,我哥哥他们那天也都听到了,你都去请她帮忙了,你要不要划清界限?”
黄老师的脸霎时变得绯红,教室里的同学都被惊到了,睁大眼睛看着细妹和黄老师。
向阳红小学两侧连着一排排教室的连廊,一边宽一边窄,宽的那边,除了有过道,还有一排排的玻璃宣传橱窗,橱窗前面,摆着一张张乒乓球桌,这里也是学生们的活动室。
窄的那边,除了通道就是墙壁,墙壁上开着一扇扇门和窗户,这一间间房子里,是向阳红小学的老师宿舍,李老师的家也在其中的一间。
这天放学,大头正沿着窄通道,双手插在裤兜里,一个人郁郁地回家,边上李老师家的房门突然打开,李老师叫着大头:
“你进来。”
大头走了进去,李老师把门在他的身后关上,问:
“大头,你今天在教室里说了什么?”
大头眼眶一红,差点哭起来,他说:“于老师让大家在教室里,批判我妈妈。”
“你妈妈是谁?”李老师厉声问。
大头奇怪地看了看李老师,李老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妈妈是谁。
“说,你妈妈是谁?”李老师提高了声音。
大头嘀咕着:“桑水珠。”
“老师和同学们都在批判你妈妈桑水珠,你说,你今天说了什么?你在教室里说了什么?”
大头看了看李老师,李老师的脸色很难看,大头禁不住心里一紧,怯怯地说:
“我说,我说,我说了打倒桑水珠,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桑水珠,要把桑水珠批倒批臭。”
“啪”地一下,李老师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,骂道:
“没出息的东西,桑水珠是你妈妈,不管她怎么样,都是你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