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林大头和细妹低着头,跟着李老师往前走,他们眼角的余光可以扫到,站在街两旁的人都朝他们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。他们感觉自己现在,真的就像是过街的老鼠,要不是有李老师在边上带着他们,他们有没有勇气走完这段路,还真的不知道。
走到了向阳红小学门口,几个人站住,李老师让胡卫平和大头细妹进去,她决定继续送大林,一直把大林送到区校。
大头细妹和胡卫平三个人,绕过学校大门进去的那堵巨大的,大林画有《毛主席去安源》的影壁,大头看到施主任和贾大爷,还有林红三个人站在影壁背面的台前,大头看到他们愣了愣,然后想到,自己应该走过去,和他们站在一起。
大头和细妹说,我到了,你进去吧。
细妹睁着一双大眼睛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,迟疑着迈不开步子。以往她看着大头就觉得讨厌,两个人走一路,就要针尖对麦芒一路,最后总是要走到不欢而散。今天她却突然对大头有了依赖,想一直跟着大头。
还是胡卫平和细妹说:“我送你去你们班里,细妹,不要怕,没有人敢欺负你的,要是谁敢欺负你,我啪啪啪啪,把他们一个个统统枪毙。”
胡卫平说着的时候,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腰部。
他在家没事的时候,总会盯着挂在墙上的,他爸爸胡团长别着手枪的照片看,看得久了,觉得他自己腰里好像也别着手枪,和人说话的时候,他的习惯动作就是拍着自己的腰,然后和对方说,我要啪一声枪毙你。
胡卫平这么说,加上他又是五年级的学生,细妹的胆子陡然大了起来,她跟着胡卫平一起走进去。
大头红着脸,朝站着的那三个人走过去,施主任和贾大爷看到他,都不动声色。林红今天没有和往常那样,把目光避开,而是迎着他的目光而来。林红的目光很冷,是死的,里面还带着一丝嘲讽,让大头感到不寒而栗。
看着她的目光,大头好像听到咯吱声响,他们中间的那一扇门,被死死地关上了,再不会打开。
大头走到他们跟前,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还是施主任和他说:
“莫小林,今天你不用上台了。”
大头“哦”了一声,就觉得嗓子里被什么堵住,站在那里,一时觉得手足无措。
他听清楚了,施主任今天没像其他时候那样叫他大头,而是很正式地叫他莫小林。原来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,都叫他大头,叫他大头的时候,自然就会有一种亲近和亲切,而这么正式地叫他莫小林,里面就多了一种冷冰冰的东西存在。
从大头到莫小林,中间有一段距离,这段距离,现在就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施主任说完这话之后,三个人站在那里继续聊天,谁也没有再看他一眼。就这一刻,大头马上感觉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,他尴尬地站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走开,还是仍然留在原地。
三个人继续说着话,没人在意他的存在,大头犹豫了一会,还是自己走开了。走开的时候,他还在想着要不要和他们说一声,自己去教室放书包,踌躇一阵,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走开。
走开也就走开,似乎他们连看都没看到。
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,学校里的老师们,好像约好一样,大家看到他,都不再叫他大头,而是叫他莫小林。莫小林是他的名字,但在今天以及今后,却似乎成了一个特殊的标记,把他标记了出来。
大头不知道的是,也是从这天开始,睦城镇上的很多人,再说起他妈妈的时候,已经不再叫桑水珠小桑,而是直接叫她桑水珠,这也是一个标记。
大头走去自己的教室,当他在教室门口出现的时候,原来闹哄哄的教室,好像突然有人按下一个暂停键,整个教室置身在一片寂静的真空里,一切都停止了。这个过程其实并没有多长,也就三四秒钟,大头却觉得很长很长,长到了足以让他印象深刻。
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,华平叫着大头大头走过来,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,有些夸张地大叫:
“你这个逼总算来了。”
大头笑笑,他觉得自己的笑很假很薄,是浮在嘴角的:“你还以为我死了?”
“死不了,死不了,要死我们大家一起死,是不是,詹国标?”
华平大声叫着,詹国标坐在那里点了点头。
大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低着头,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,按着他,让他抬不起头,直到李老师走进教室,冲着他叫:
“班长,班长。”
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叫了好几声,大头都没有反应,詹国标伸手打了打他,又朝前甩了甩脑袋。大头这才醒悟过来,原来大头这个名字,今天也从李老师那里消失了,接下去,李老师每天都是叫他班长,这是在提醒大家,在这个班里,大头还是说了算。
大头站了起来,李老师看着他说:“班长,做好准备,带大家去操场上做早操。”
大头点点头说好。
胡卫平带着细妹走到他们教室门口,他并没有停下,而是继续走了进去,站在教室前面,看着细妹走过去自己的座位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