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时候,莫绍槐的出殡仪式开始,老严他们抬着棺材,先是棺材尾在前面,抬出大门,在大门口的空地,调转棺材,让棺材头转到前面,接着下了高磡,在下面总府后街排好队。
雪已经停了,但地面结着冰,还是很滑,老严他们几个抬棺材的,脚上的套鞋外面,又穿上一双稻草编的草鞋,防止打滑。
大林双手捧着莫绍槐的老人像,走在最前面,杀猪佬前前后后走了一遍,提醒大家脚下注意,不要滑倒。
马天宝和勇勇宝生,放起了起身炮,起身炮一响,队伍就可以出发了。
一片哭声马上响了起来。
杨豆他们几个,本来是说要组织一个乐队,吹奏着哀乐,替莫绍槐送行,结果被老莫婉拒了,现在都提倡移风易俗,还是不要搞那么多花头,简单一点为好。
再说,现在哀乐什么人才可以奏,只要听到广播里哀乐一响,大家都会站住,就知道有什么重要人物去世了。莫绍槐不过是个普通的农民,老莫觉得,还配不上奏哀乐。
没有鼓乐的喧响,只有亲友的哀恸之声,整个队伍,在雪后的街道上肃穆地行进。
他们沿着睦城的主街道,绕了一圈,这也是让莫绍槐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。街道两边,有一些人家开门出来看看,看到了大林大头和细妹,看到了老莫和桑水珠,知道这是莫绍槐在出殡,就站在路边叫着:
“百脚,走好啊!”
老莫朝叫着的人鞠了鞠躬,表示感谢。
送葬的队伍从从总府后街,绕到了市民路,沿着市民路,穿过总府街和东门街,绕到了大坝脚,沿着大坝脚走到南门头,从这里走上正大街,沿着正大街一直走,到了十字街头,这里是莫绍槐生前最主要的活动地点,他卖菜就在正大街上。
街上卖菜的,有他的老相识,从菜担后面走过来,手拍着棺材叫:
“百脚,你还记不记得我?我是木渎啊,你走好啊,我送送你。”
到了十字街头,睦城饭店和睦城饮食店都在这里,睦城饭店现在还没有开门,饮食店已经开门了,里面的服务员走出来叫:
“老伯,你有空再来嬉,今天走好。”
漫长的队伍,过了十字街头,就到了府前街,沿着府前街往前走,到了总府后街和西门后街交汇的那个十字路口,继续往上,一直到冶校门口右转,转上了北门街,沿着北门街走到龙山路,从龙山路往上走,到了电子管厂的宿舍区,就从那里出了城。
莫绍槐的墓,就在那天大头和细妹他们拔草积肥,中午坐着吃饭的那一排桕子树后面的山上。
圆好坟,他们开始下山的时候,天空中又开始飘起纷纷扬扬的大雪,大头走了段路回头看看,他看到爷爷已经沉没进一片白茫茫里。
从山上回到家里,大姑妈和国爱香又大吵了一架,被桑水珠劝开。最后的结果是大姑妈气鼓鼓的,连中午的这顿豆腐饭也不吃了,就带着大姑父,还有两个表哥一起回去县城。
国爱香站在房门口,双手拍着大腿在赶他们。
中午大家一起吃豆腐饭的时候,国爱香这个时候脑子清楚了,她坐在那里盘算着,县城大女儿那里她是肯定回不去了,要回去,那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。而留下来,在睦城住着,老头子已经不在了,她好像连住的理由都没有了。
厚着脸皮不走,老莫和桑水珠也不会说什么,肯定是和以前一样,她愿意留着就留着,反正也不多她一张嘴吃喝。
问题是国爱香在这个家里,她自觉自己矮桑水珠一头,做不了主,每天只能自己生着闷气,把自己都要活活憋死。不像在县城和杭州,自己每天可以神气活现,撇着嘴,横着走,那两个女儿,吵也会和她吵,但其实都是没用的人,管不了她。
大女婿是个老实头,在她面前一句都不会哼,而二女婿,在厂里是个领导,每天都很忙,早出晚归的,连面都几天才能见一次。
吃完中饭,国爱香也没和别人吱声,她自己拿起自己的行李,就和小女婿说,帮我放放到你车上。
小女儿站在那里愣了愣,也没办法,总不能说不让她去。
这样,国爱香坐着小姑父从杭州开来的吉普车,跟着小姑父和小姑妈一起回去杭州。反正也不用带什么东西,她到哪里都吵吵闹闹,然后赌气翘去另外一个地方,一年到头这样轮流转,在杭城县城和睦城,都有她换洗的衣物。
唯一不同的是,她在县城的麻将搭子最多,所以她才最喜欢待在大女儿那里。
堂前是公用的,现在丧事都做完了,这里就要恢复原样。莫绍槐的那张老人像,从墓地回来,就没有挂回到堂前的板壁上,而是挂到了大房间里。
老莫让大林爬上去,把林必成和辜先生写的那两幅挽联,取下来叠好,头七烧纸的时候,一起给莫绍槐烧烧过去。
家里多出一个房间,国爱香又没有留下来,桑水珠把那个房间收拾收拾,让细妹和双林,睡去了原来爷爷睡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