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去自己家里,背来药箱,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大头的心音,用温度计量了量他的体温,四十点二度,赶紧给大头打了一针退烧针。
然后再给大头盖上一床被子,说是给他焐汗。他接着走去外面,用碗舀了一碗雪,让晓霞帮助贴着大头的额头,说这样可以让他舒服一点,也能帮助降温。
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,在此之间,大头一直都没有醒来,嘴里还不断地呓语。许昉再过来看看,大头的高烧已经退了下来,他和晓霞说,让他睡着就可以了,没有什么危险。
晓霞这才走出去,去和大林细妹他们一起给外公守灵。
后来大头回想起那天晚上,总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。
他觉得他的鼻子里,包括他整个身体,都被从板缝里透进来的檀香浸泡着,头痛欲裂。以至于后来大头看到庙宇,从来也不会进去,他就像他害怕剃头那样,害怕闻到檀香味,只要一闻到檀香味,他的脚底就会发虚,就会进入那种云里雾里的状态。
那一个晚上,大头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但不管他是清醒还是糊涂的时候,爷爷总是在他的脑子里盘桓不去。
他糊涂的时候,会看到自己在爷爷的背上,爷爷背着他,在像家隔壁吊死鬼弄堂那样的,一条两边都是高高的房子,墙脚长着青苔和白硝的弄堂里转啊转,明明前面已经看到出口了,但走到跟前,出口不见了,接着又是一条弄堂。
爷爷背着他就在这弄堂里转啊转,总也走不到头,总也出不去。
等到他以为自己清醒一点的时候,他梦里的画面开始连贯,梦到的都是以前爷爷带着他们做过的事情。
妈妈出差去了,爸爸也出差去了,妈妈走的时候和爷爷说,四个小孩,就是四条龙,你一个男人管不过来的,送去我妈妈那里,让我妈妈帮助带。
大头看到爷爷带着他们四个人,这个时候,他又有点糊涂了,他看到爷爷一会是背着自己,一会是背着双林,一会又是背着细妹,只有大林他没有背过,大林一直在边上自己走。
爷爷背着他们,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只米袋,米袋里装着他们的口粮。
外婆家就在东湖的湖堤上,去往睦城医院的总府路边上。
到了外婆那里,外婆说,人送来就可以了,还要带什么米,怕我会饿到他们?
爷爷嘿嘿地笑,把米放下,和外婆说,你要吃力了。
外婆摇着头,说有什么吃力,看到这几个小鬼,我也是欢喜的。
爷爷告辞回去,要是妈妈四五天没有回来,他肯定又会提着一袋米过来,有时还有一包年糕,外婆说他,他还是嘿嘿地笑着,说劳烦你吃力了。
外婆家的老房子很大,有楼上楼下,楼板和楼梯都是木头的,人在上面一走,就咚咚咚咚地响,他们四个小孩一到,那楼板和楼梯就一天到晚都在响。
外婆家一楼的堂前,有一台石磨,他们没事情的时候,就磨着空磨玩,他和大林推着磨,磨盘和磨盘咬在一起,那青石咯吱咯吱地响,他们却想象着是在磨豆子或者水浸泡过的糯米。石磨的边上,还有一个石臼,到了年底,舅舅和外婆,就会在石臼里揎米粉做年糕。
楼上有一台纺稻草绳,编草鞋的木头机器,细妹总是喜欢坐在那上面,装作是在编草鞋,还指挥着双林说,去得快,快点给我搬点稻草过来。
双林咚咚咚咚地走到楼梯下,又咚咚咚咚地爬回去,两只空手朝细妹一递,和她说:
“给你稻草。”
细妹也假假地伸手接了过去,把稻草放在自己身边,然后一小把一小把地续到机器里,过了一会又叫稻草用完了,去得快。双林又咚咚咚咚地下楼上楼。
外婆家老房子一楼的地面,是芦基地(混合土地),夏天的时候,他们总喜欢躺在地上,地上很凉快。听到从外面府前街,自远而近传来一阵哭声,他们就马上爬起来,跑出去看。到了门口,就看到外面有人身上背着一个人在跑,后面跟着几个人哭哭啼啼。
这是下面乡下,有人想不开了,喝了乐果,家里人赶紧用船,把她送到睦城大坝,然后背起来就朝睦城医院跑。那个肩膀上背着的人,到了睦城医院,有救过来的,也有救不过来的,还有其实在路上,就已经死了的,他们看到的,其实是一个人背着一个死人在跑。
大头还看到,他们躺在那里,爷爷的一个脑袋,出现在窗口,他们看到也马上会爬起来,跑过去把门打开,这是爷爷想他们,在街上买了什么好吃的,有时候是一包伊拉克蜜枣,有时候是几节甘蔗,还有的时候,是半个西瓜,顶着大太阳,送过来给他们吃。
他把东西送到,外婆让他坐,收收汗再走,爷爷总是说不热不热,不坐了。
他们看着爷爷黝黑的背脊,在太阳下油光光的,看着看着,爷爷的背影就模糊起来。
大头一整个晚上,就这样迷迷糊糊,那天晚上,他是在爸爸妈妈的大床上,睡了一夜。老莫和大林也睡在那里,不过老莫基本没睡,他都在外面堂前守灵,马天宝和勇勇,还有高佬三个人,陪着他在外面打牌,直到天亮,大姑父和晓霞,去替了他。
妈妈去和细妹双林睡了,大头他们的床,大姑妈和晓霞睡,大姑父在他们房间打了地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