睦城的工厂和单位,到了冬天,必须有的福利就是给大家发钢炭,钢炭是单位专门采购来的,比自己家里的炭火更旺,也更经烧。工厂里很多车间和办公室的取暖,也靠火盆,也一样需要钢炭。
睦城人家,每家都有一个炭缸,炭缸里的炭,是春天和夏天饭菜做完,从灶膛里铲出的柴火,铲进炭缸里,盖上盖子,没一会,这柴火就熄了,变成了炭。家家冬天用的炭,就是这样积攒下来的。
大房间里这么多人在这里,加上两只火盆和热水不断,房间里很暖和,每天大家都是听大书听到头晕晕回家,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茶喝晕了,还是听老莫的故事听晕了。其实很大的可能,是炭火的一氧化碳中毒。
每次人走之后,桑水珠总是习惯把门窗都打开,让凛冽的寒气灌进来,过五分钟,这才把门窗关上。然后把两只火盆里的炭火,集中到一只里面,把这只火盆放在房间中间,上面盖上灰。这样,这火盆可以一直保温到凌晨。
每天早上做完早饭,锅灶前会放着三只火笼和一只火盆,火盆生起来,桑水珠让老莫端到莫绍槐房间里去,这样他的房间就暖和了。三只火笼,是让大林大头和细妹三个人,带到学校里去的。
学校的教室比家里还冷,他们一个个坐在教室里不动,就好像是坐在冰窟窿里。班上的大多数同学,双手都是红肿的,生着冻疮,脸颊也是红通通的,龟裂着,擦多少蛤蜊油好像都没有用。
去学校上学的学生,几乎每个人都会带着一个火笼。
四个小孩,只有双林没有火笼,他年纪太小,带着火笼不安全,送到幼儿园,老师会带着他们都坐在火盆边上。
火笼的外面是毛竹编的,上面有一个提手,里面是一个铁皮的盆子,盆子里和火盆一样,也装着灰和炭。铁皮的盆子上面,还有一个铁制的镂空的盖子。
他们坐在教室里,可以把火笼放在地上,两脚搁在火笼的盖子上烤着脚。也可以把火笼放在膝盖上,手搭在提手上烤着手。
做完早饭,桑水珠会用铲子,把火笼里的灰铲出一些,让火笼的中间形成一个坑,然后从炭缸里,铲出一铲炭放进这坑里,最后从灶膛里铲出一铲炭火,放在炭上,再在炭火上盖上灰。
这样的一个火笼,可以让大林大头他们暖和一个上午。中午的时候回到家,火笼里的炭火并没有完全熄灭,但也不再往里面加炭火了。下午气温高,大林和大头他们再去上学的时候,就空着手去,不用带着火笼。
只有莫绍槐房间里的那只火盆,做完中饭,桑水珠还是会继续往里面加炭火,这样让莫绍槐的房间,下午可以暖和一点。
到了冬天,大林他们初中生的上学时间也推迟了,三个小孩,早上又可以提着火笼一起出门。
他们走到许蔚家那个台门的时候,看到这个老台门,瓦片上还倔强地立着一棵棵墨绿色的瓦松,但瓦片下面,已经挂起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凌,睦城人都把冰凌叫做是“阴冻钢笔”,大概是因为它们长得就像是一支支没套上笔帽的钢笔。
看到“阴冻钢笔”,大林和大头马上放下手里的火笼,大林蹲下身子,大头骑到他的肩膀上,大林站了起来,大头用手去够门檐上的“阴冻钢笔”,细妹在下面叫着,“我也要,我也要。”
大头先折了一根递给细妹,然后又折了两根,和大林说好了。大林蹲下来,大头从他的肩膀上下来,递给他一根“阴冻钢笔”,两个人拿起地上的火笼,继续走。
他们一只手提着火笼,一只手握着一根“阴冻钢笔”,嘴里嘶嘶地呵着气。
走到磕了磕了响家门口,细妹叫着“郑雪,郑雪”,磕了磕了响应了一声,马上开门出来。
磕了磕了响戴着一双皮手套,手里也提着一个火笼,不过她这个火笼还是新的,外面毛竹编的篮子竹皮还是青的。这个火笼,还是老太太见睦城其他的小孩都提着火笼,给磕了磕了响新买的。
和向阳红小学所有的女同学不一样的是,磕了磕了响外面穿着的不是棉袄,而是一件红色的呢大衣。当时在睦城,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,还没有女的穿大衣的。男的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件,像许波和许涛的爸爸有一件,老莫也有一件黑色的呢大衣。
磕了磕了响穿着这件红色的呢大衣,让她不管是在学校还是街上,又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,她去街上店里打酱油或者买东西的时候,店里的那些营业员阿姨,忍不住都会用手摸摸她的呢大衣,问她暖不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