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漆都还没有完全干,这幅画就要抬去文化馆布展。
为了布置这次展览,九月三十日这天下午和晚上,文化馆不对外开放,在老莫家堂前的这些人,都转移去了睦城文化馆。老莫还叫了马天宝和勇勇过来帮忙,他们从厂里借来一架梯子和冲击电钻,来帮忙在文化馆阅览室四周的墙上,钉挂画和挂镜框的膨胀螺丝。
大林的这幅《捉泥鳅》,老何把它挂在睦城文化馆阅览室的正中,正对着进来的大门,很有视觉的冲击力。
等到了国庆节这一天,展览一开始,果然就在整个睦城引起轰动,很多从来也不看展的人,都跑到文化馆里来看展览。从下午开始,一直到晚上,文化馆的阅览室里挤满了人,连想坐在那里看书看报也不可能。
老何干脆让人把阅览室里的桌子和椅子,都搬到后面院子里堆着,这样就可以腾出更多的空间,容纳更多来看展览的人。
这些来看展览的,大多数都是奔着大林的《捉泥鳅》和《赤壁之战》来的,他们以前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张的剪纸,也没见过这么大幅的画。
这些来看展览的人,大多没有多高的欣赏水平,说不出个所以然,他们对《赤壁之战》的评价就一个字:“好”。而对《捉泥鳅》的评价,也是一个字:“像”。
大林在刻《赤壁之战》的时候,借鉴了连环画《三国演义》的做法,那就是在每个人物的边上,会有一个长方形的框,框里写着这个人的名字。很多人挤在人堆里,在剪纸上找着哪个是曹操,哪个是孙权,哪个是周瑜,哪个又是黄盖。
毕竟,三国的故事,大家从小就听,茶馆里讲大书的人,现在还在讲,大家对赤壁之战都很熟悉。
在剪纸里一个个找到了,就不停地点头,说好好,这个曹操刻得好,这个周瑜刻得好,和真的一模一样。
其实,大家对曹操和周瑜的印象,包括刘备和诸葛亮关羽张飞他们的印象,大多来自《三国演义》连环画。就像大家对孙悟空的印象,都来自六小龄童的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和动画片《大闹天宫》一样,他们所谓的和真的一模一样的“真”,是连环画刻在他们脑子里的“真”。
而大林在刻这幅《赤壁之战》的时候,他也是借鉴了《三国演义》连环画里的人物形象,怎么可能会和他们印象里的“真”不一样。都已经和真的一模一样了,那肯定就是好。
他们看着《捉泥鳅》,评判这幅画画得好不好,也是看这画画得像不像,大林在这幅画里,画的那些桑树,真的是像啊,一眼就看出来了,还有这些小孩,一个个多像啊。
“哈哈,这个不是细妹吗?这个,这个不是大头?这个不是大林自己吗,还有,哈哈,这个在咬手指头的,不就是去得快吗?”
有人把老莫家的四个小孩都认了出来,高兴地叫着,其他人在边上附和,是的,是的,就是老莫家的,真像。
“还有这个,这个小姑娘真好看啊,她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,那个谁家里的孙女吗?”
这人说了一串那个,都没说出名字,但大家都知道,他说的是老周,画里的这个女孩,就是老周的孙女。
从画里能认出自己熟悉的人,这让看画的人更加兴奋,更觉得大林这画画得好。
但他们在叫好的时候,心里隐隐约约又觉得,这画总好像哪里有些不一样,和他们平时在《人民画报》和《解放军画报》上看到过的,在《工农兵画报》上看到过的,在新闻简报里看到过的,甚至家家户户堂前贴着的那些画,都不一样。
那个时候,新华书店有卖,单位里有发,睦城镇几乎每户人家的堂前,都会贴着一些油画,这些油画在当时的发行量很大,可以说是家喻户晓。
像画珍宝岛自卫反击战的,署名“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美术组集体创作”的《生命不息,战斗不止》;汤小铭画鲁迅先生的《永不休战》;潘嘉峻画的《我是海燕》;宣承榜画的《南海民兵》;还有陈逸飞和徐纯中画的《毛主席的红卫兵——向金训华同志学习》的水粉画。
在睦城的人家里,张贴最多的是何绍教的《学耕》,因为何绍教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二年这三年,就在他们永城县插队,还在睦城区下面的一个公社,他这幅画里画的,就是一位睦城的农村妇女,在田里手把手地教一位女知情耕犁。
何绍教的这幅作品,最早就是老何发现,然后从他这里送到县里,从县里又送到了杭州,再从杭州送到省里,省里在武林门红太阳展览馆,集中举办了一次画展,画展结束,这幅画最后作为浙江选送的三件油画作品之一,参加了七二年的全国美展,
何绍教本人,也因为这幅画,被省里选为重点作者,结束了他的知青生涯,离开睦城,被调去了杭州。
老何之所以看到大林画的画,就特别喜欢,那是因为他觉得,只要假以时日,大林一定会取得更大的成就,他对他抱有很大的企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