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种情况下,你若还是从前那副老样子,顽劣惫懒,学业荒疏,行事不知轻重,如何能行?你方才那番‘不想做皇帝’的话,若是不慎被你父皇,或是被任何一个有心人听了去,那便是‘大逆不道’!是‘心怀怨望’!是‘不堪为子’!
昼儿,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凭你父皇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硬性子,他岂会饶你?届时,莫说富贵王爷做不成,怕是要步……步你三哥的后尘,被圈禁起来,了此残生,都是轻的!
今日娘去澹宁居求你父皇,他虽允了娘见你,却也当着娘的面,将娘训斥了一顿。说你养成今日这般性情,是娘教导无方,娇惯太过。娘只能认错。好在,你父皇并未深究娘的过错,只让娘往后要狠下心来,好生教导你。让你守规矩,知礼节,勤学业,让你……洗心革面!
你父皇还亲口对娘说了,他对你是寄予厚望的!今日这般重责于你,虽是手段严酷了些,可他的本心,是盼着你能幡然醒悟,知耻而后勇!他是……他是望子成龙啊,昼儿!”
说到这里,裕嫔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悲凉而现实:
“再者,昼儿,你方才说什么‘不做皇帝,做个王爷逍遥快活’。这话,若是你原先的四哥还在,倒也不难。你们兄弟是一块儿长大的,兄友弟恭,情深义重,他若登基为帝,念着手足之情,自然会善待你这个弟弟,许你一世富贵清闲。然而,如今他已经不在了。
如今你若不去争,不去努力坐储君之位,将来这大宝会落到谁手里?是那个自民间归宗的袁易?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叔伯兄弟?无论是谁,届时,新皇登基,为了稳固皇位,清除隐患,第一个要防备的会是谁?你可就难以安安稳稳地做逍遥王爷了!保不定还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啊!”
这番话,如同锋利的冰锥,刺穿了袁昼对“逍遥王爷”的浪漫幻想,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
裕嫔看着儿子瞬间紧张的样子,继续道:“近一年来,你常在娘跟前叫苦叫累,没少被你父皇责骂,没少挨手心、罚跪,娘哪次不心疼?今日你被打成这般模样,娘看着岂不心疼?恨不得替你去受这份罪,挨那顿板子啊!”
说到这里,泪水再次涌上眼眶,她声音哽咽起来:“人们常说,娘的性子开朗豁达,连你父皇也曾这么说过。可娘再豁达,你却是娘的心肝儿肉,是娘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指望和牵绊!娘以前是很少落泪的,可这一年来,为了你,娘不知流了多少眼泪。单单今日,这眼泪便已不知落了几回!”
她伸手,轻轻抚过袁昼的脸颊,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:“我的儿!如今的情势,早已不是你能任性而为、随心所欲的时候了!”
说完,泪珠儿已落下,她忙用帕子拭泪。
袁昼竟也情不自禁湿润了眼眶,身体里则仿佛涌起了一股热血。他挣扎着抬起手,拉了拉生母的衣袖:“娘,您别哭了!您说的这些,儿子都记下了!是我糊涂,是我不懂事!我……我不任性而为便是!往后……往后我会勤勉习学,努力长进!”
这话如同甘霖,骤然浇在裕嫔焦灼的心田上。她抬起头,看到儿子眼中闪烁的泪光与近乎发誓般的认真,心中登时一喜,眼泪也登时止住了,点头道:“好,好!你能这般想,能这般说,娘这心里就踏实许多了,也欣慰了!”
然而,这份喜悦如同昙花一现,转瞬即逝。
一个冰冷的事实,如同鬼魅般浮上她的心头:“类似这般会勤勉、会长进的话,儿子此前并非没有说过。可结果呢?不过三两天热度,便故态复萌。他的资质心性早已定了型,如今想让他如他父皇期望的那般洗心革面,脱胎换骨,这何异于痴人说梦?”
念及此,她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,迅速黯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忧虑,心内暗叹:“圣上啊圣上,您对儿臣昼儿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,昼儿他怕是做不到啊!您让臣妾教导他洗心革面,臣妾怕也是做不到啊!”
这悲观的念头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然而,眼下不是灰心丧气的时候。
她定了定神,神色变得极其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厉色,紧紧盯着袁昼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叮嘱道:“昼儿,你听仔细了!
今日咱们母子俩关起门来说的这番体己话,尤其是你那句‘不想做皇帝’,乃是天底下最私密、最要命的话!你要烂在肚子里!断不可对任何人提起!
无论是你身边的太监,还是月蘅,都不许说!一个字都不许漏!否则,若是传出去,对你,对娘,都是大祸!你可记住了?”
袁昼忙不迭地点头,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:“娘,您放心罢!儿子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地步!这些话,我必会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,绝不会对任何人吐露!”
裕嫔见他答得郑重,眼神也清明,不似敷衍,松了口气。她深知儿子虽然顽劣,但在这种事上,倒还不至于失了分寸。这或许是他在天家长大,培养出的自保意识。
她缓缓点了点头,仿佛叹息般说道:“你明白就好……明白就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