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怡亲王袁祥如他的四哥泰顺帝一般,夙兴夜寐,宵衣旰食,为了国事忙至夜间亥时睡觉乃是常事。
然而此刻已是午夜子时七刻,马上就是丑时了,万籁俱寂,连皇城根下巡更的梆子声都透着倦意。
袁祥早已歇下,睡在一位侧妃院里。暖阁内,地龙烧得恰到好处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安息香,帐幔低垂,正是酣眠的好时辰。
忽然,一阵不重却因夜深人静而显得清晰的敲窗声,“笃笃笃”地响起,打破了室内的宁谧。
袁祥立时被惊醒,眉头微蹙。睡在他身旁的侧妃也被扰了清梦,带着慵懒与嗔意,含糊抱怨道:“外头是哪个没眼力见的?这般时辰了,怎的还不让人安生?”
窗外,王府大太监安德顺有些急切地说道:“王爷,奴才有罪,惊扰王爷安歇。只是有紧要之事,须得即刻回禀王爷定夺。”
袁祥闻言,心头那点被扰醒的不快瞬间消散。安德顺跟随他多年,是他得力的心腹,素来知晓分寸,若非真有紧急之事,断不会在这三更半夜贸然敲窗。他当即掀被坐起,沉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侧妃见王爷起身,忙也要跟着起来服侍。袁祥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,体贴道:“夜里寒气重,你穿着中衣,不必起来了,仔细冻着。我叫外间的丫鬟进来伺候便是。”
侧妃心中一暖,知道王爷的脾性,也不推辞,应了声“是”,又低低谢了恩,重新躺好,睁眼望着王爷的背影。
袁祥趿拉着家常的软底棉鞋,走到门口,开了房门,唤了丫鬟。
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应声而入,手脚麻利地点亮了灯,伺候着袁祥穿衣,披上一件厚实的貂皮大氅。袁祥系好衣带,携丫鬟走出暖阁,来到外间,丫鬟又点亮了外间的灯火,这才将安德顺唤了进来。
袁祥沉声问道:“究竟何事?这般紧急?”灯光下,他面容清癯,眼窝微陷,显出连日操劳的痕迹,但眼神锐利如鹰,已不见半分睡意。
安德顺趋近几步,将声音压低:“回王爷,内务府的护军校娄兆棠,今夜在附近那座昔日的‘忠廉王府’值夜巡哨。方才,他忽然急匆匆赶来府上求见,道是值夜时,有一人行踪鬼祟,被他们拿下。
奇在,娄兆棠细看那人形容,心中惊疑不定,觉得竟……竟像是昔日的三皇子、亲公爷。盘问之下,那人拒不吐露身份,只一味嚷着要见王爷您。”
袁祥凝神细听,听到“昔日的忠廉王府”时,眉头已蹙起,待听到“三皇子、亲公爷”六字,饶是他沉稳,也不由得心内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,竟是惊得怔住了。
袁时?那个被四哥下旨圈禁已九个月、几乎被人遗忘的侄儿?难道他竟逃了出来?还跑到了早已成为禁地、被严密监视的八哥府邸?
只是一瞬的失神,袁祥立刻恢复了清明。此事非同小可!若真是袁时私逃,已是犯了大忌;逃至八哥府邸,更是大忌!
他沉声问道:“娄兆棠人呢?现在何处?”
安德顺忙道:“就在外宅候着。”
袁祥道:“你且去院外候着,待我更衣。”
“是。”安德顺躬身退下。
袁祥携丫鬟回到暖阁,他亲自解开大氅,由丫鬟伺候着,迅速换上了亲王蟒袍,束上朝带,又重新披上了大氅,动作干净利落。
侧妃在帐内,见王爷忽然更衣,又是这般郑重其事的朝服,心知必有大事,奈何开口询问,王爷也不言明,便再次走了出去。
袁祥携安德顺,快步来至外宅。
一个穿着内务府护军校官服、面色紧张的汉子,见袁祥走来,忙迎上前,恭敬行礼:“下官娄兆棠叩见王爷!深夜惊扰,下官有罪!”
一些值夜的王府护卫、亲兵、下人,也纷纷上前行礼。
袁祥将娄兆棠领进了一间值房,灯光之中,他目光如炬,直射娄兆棠,沉声道:“你将今夜之事,细细说来,不得有丝毫隐瞒遗漏!”
娄兆棠恭声应道:“是。”
他随即一五一十地禀报:“约莫是子时三刻,下官的两个弟兄,照例在那府邸门外巡哨。忽见一人影,仓皇而来,身形踉跄,直奔府门,行迹可疑。
两个弟兄上前喝问,那人吃了一惊,自称与八王爷相熟,有要紧事求见八王爷。两个弟兄说八王爷早已革爵,逼问那人究竟是谁,究竟有何事。那人竟转身欲逃,被当场拿下。
下官得知后,忙借着灯光仔细照看,当时便唬了一跳!那人虽然衣衫不整,形容狼狈,但那眉眼轮廓,下官倒是熟悉。下官曾见过三皇子,虽只见了三回,却是印象深刻。而那人与三皇子,竟有七八分相像!
下官不敢造次,再三盘问身份,那人只闭口不言,只嘶声嚷着‘我要见十三王爷’,下官不敢擅专,兹事体大,思来想去,唯有立刻来禀报王爷!”
袁祥听罢,面色愈发沉凝,略一思索,心中已有决断,当即要前往昔日的忠廉王府,亲自处置此事。
“不必备轿,牵我的马来。”
随着袁祥一声令下,一匹神骏的黑马很快被牵出了王府角门。
袁祥翻身上马,动作矫健,挥了挥手:“走!”
娄兆棠及一群随从,跟着袁祥,一行人于月光之下、深夜之中,直奔那已然成为风暴中心的“忠廉王府”而去。
灯笼在夜风中摇曳,映照着袁祥冷峻而肃穆的面容。马蹄嘚嘚,敲打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,显得格外沉重。
……
……
昔日煊赫的忠廉王府,早已是门庭冷落,此时被清冷月光和幽幽夜色笼罩着,因为袁时这位“不速之客”的突如其来,又多出了一层阴霾与诡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