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是九月下旬。
这日上午,郡公府内宅德本堂的东耳房中,元春正坐在临窗炕上处理着家务,忽见丫鬟打起帘子,回禀道:“夫人,贺大娘来了。”
贺赟的夫人孟氏走了进来,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缎子袄儿,系着马面裙,收拾得干净利落,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爽利。
她上前给元春行了礼,元春忙让座,又命抱琴看茶。
孟氏接过茶盏,却不急着喝,略略踌躇了一下,道:“今儿个来,是有件事儿,想向夫人请示示下,也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元春温和道:“你且说便是,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?”
孟氏这才道:“是这样,夫人是知道的,我们那口子,如今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。说起来不怕夫人笑话,他这十多年来,自打跟了娘娘与四爷,一颗心全扑在差事上,顾着家里,顾着外头,竟是从未纳过一房妾室。
早些年,我们年轻,分位也低,倒也罢了。可自打去岁冬天,他蒙圣上恩典,授了个三等侍卫的职衔,我这心里头,便有些过意不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似在斟酌词句:“论理,一个三等侍卫,年过四十,家中还没个伺候的妾室,外头人看着,倒显得我不贤惠,好妒不能容人似的。
我私底下也跟他提过,他只说‘不急,不急,四爷跟前事多’。我心里却想着,这事儿总该有个章程。”
元春静静听着,微微颔首。
孟氏接着道:“到了今年五月,他又升了二等侍卫。这纳妾之事,我是愈发觉得该办了。只是那时候,娘娘迁陵的旨意下来,我们夫妇奉了差事,要南下江宁,这可是天大的事儿,半点马虎不得,纳妾这等私事自然要往后放一放,提也不敢提的。
如今,托四爷和夫人的洪福,娘娘的事儿已办得妥妥帖帖,我们也回了京,差事算是了了。我这心里,便又惦记起这桩事来。故而今日,才敢来向夫人开这个口,请示一番。”
元春听她娓娓道来,情真意切,句句在理,不由得展颜一笑:“你呀,真是个再贤惠不过的人儿了!能这般为丈夫的体面着想,实属难得。
贺侍卫为人忠厚勤谨,这些年劳苦功高,如今身为四品侍卫,年纪也确实到了该有个人在身边细心服侍的时候。
你这想头,很是周全,并非好妒,乃是真正持家为夫的道理。”
孟氏笑道:“夫人不嫌我多事便好。至于这人选,我倒也思量过了,不必外头寻去,也怕不知根底。现成倒有一个,也不是外人,就是我身边服侍的丫头,翠儿。”
元春自然是见过翠儿的,点头笑道:“翠儿那丫头,模样儿齐整,人也本分,又是个知根知底的。若给了贺侍卫,倒是极合适的一桩姻缘,你也算成全了她。”
孟氏笑道:“夫人也觉得合适,那就更好了。只是这事儿,我们那口子脸皮薄,总觉得是为私事,不好主动向四爷开口请示。所以,我才厚着脸皮,先来求夫人。不知夫人可否得空时,在四爷跟前提一提?若四爷点了头,我们才好操办。”
元春爽快笑道:“这有何难?这是府里的喜事,也是贺侍卫的体面。你放心,今儿个我便寻个机会,向四爷禀明此事。想来四爷也必定是乐见其成的。”
孟氏忙起身万福:“如此,就仰仗夫人费心了!我这就回去,也让那翠儿预备着。”
送走了孟氏,元春心中亦觉欣慰。贺赟是袁易最得用的心腹,多年忠心耿耿,能为其周全这等家事,也是主母应尽之责。
到了午牌时分,袁易用了午饭,照例与元春在德本堂东耳房歇息说话,丫鬟们捧上消食的茶来。
元春便将孟氏上午所请之事,娓娓道来。
袁易正端着茶盏,闻言,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:“贺侍卫这些年来,一心扑在差事上,顾着护卫娘娘与我的安危,打理诸事,确是耽搁了自家的私事。他能有今日,也是他勤勉忠心的回报。如今纳妾,既是家事之喜,也确是该当。贺大娘能如此想,是个明事理的。”
他将茶盏放下,继续道:“这是好事,你备上一份贺礼,须得厚重些,总要显得体面周全。”
元春含笑应道:“四爷放心,此事我自会办得妥妥当当。贺礼必是厚厚的,既全了多年的情分,也显了咱们的恩典与体面。保管让他们夫妇,还有那新纳的翠姨娘,都风风光光,脸上有光。”
……
……
贺赟将要纳妾的消息,迅速在郡公府传扬开来。
众人对此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有说孟氏贤惠大度的,有羡慕翠儿那丫头有了归宿的,更有那心思活络的,暗自忖度着这府里头的风向与机会。
这风儿,自然也吹到了蒙雄的家中。
因元春与蒙雄妻子李妍梅几乎同时有了身孕,且李妍梅本身就是医生,元春近期便常与李妍梅往来,二人倒是亲密了。
这日下午,日头正好,元春遣人将李妍梅唤至自己院中聊一聊孕事。
李妍梅神色忽然有些扭捏,压低了声音,道:“夫人,我如今有了身子,这房事上,是不便了,也忌讳的。”
元春点了点头,深有同感。
李妍梅顿了顿才继续道:“听说贺侍卫家要办喜事纳妾,我听了,心里头便也活动了。想着我家那口子,虽说比不得贺侍卫那般分位,可到底也是四爷跟前得力的人,在外头也有些体面。
我这身子不方便,日子还长,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着。所以我就寻思着,不如也让他纳一房妾室在屋里,一来有人服侍他,二来我也好安心养胎,图个清静稳当。”
她说完,脸上已飞起了一团红晕,如同擦了胭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