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,她强压着激动,双手合十,对袁易道:“阿弥陀佛,郡公爷此言,真如甘霖普降,枯木逢春。只是那苏神医如今贵为太医院院判,更是太上皇御前侍奉的国手,身份何等尊贵?贫尼不过一介游方老尼,何德何能,岂敢劳动这般神仙人物屈尊降贵,来为此残躯诊视?况且郡公爷于我师徒,已有两番大恩,恩重如山,尚未报答万一,今番又岂能再劳动郡公爷玉趾,为贫尼这必死之人费心周全?实是不敢当,万万不敢当。”
这番话,既是客套,却也透着些许方外之人不愿过多牵累尘缘、尤其是牵累袁易这等显贵之人的谨慎。
袁易静静听着,目光忽然转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妙玉。
妙玉此刻心中正因那“一线生机”而波澜起伏,一双秋水明眸不由自主地望着袁易,眸中带着希冀与复杂难言的情绪。忽见袁易目光如电,倏然转向自己,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,妙玉心头一跳,如同做了亏心事被人当场拿住一般,慌忙低了低头,脸上竟飞起了淡淡的红云。
袁易见她如此情状,心中觉得有趣。他想到了原著中的妙玉,原著中这位带发修行的女尼,可真真是孤傲清高,比之林黛玉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而如今,这个妙玉竟在他面前显露害臊娇羞之态来了。
袁易心中如此想着,嘴上则柔声问道:“妙玉姑娘,想来你定然也不希望你师父就此命不久矣罢?你是否愿我出面,去请那苏神医来,为你师父仔细诊治一番?或许,真能觅得转机。”
这话问得直接,却也将抉择之权,以一种巧妙的方式,轻轻地递到了妙玉手中。
妙玉闻言,不由又是一震,下意识地抬起眼帘,飞快地瞥了袁易一眼,心中先是疑惑:“他……他为何偏偏要来问我?师父的病,他既已决意相助,径直去请便是,何须多此一问?”
她本是冰雪聪明之人,心思转得极快,只略一思忖,便似有所悟:“莫非他是有意如此?让我亲口说出‘愿意’,便等于是我主动求他相助?如此一来,我便又欠下他一份恩情了……”
念及此,她那颗素来孤高自许的心,不由得泛起一丝抵触与抗拒。
她不喜亏欠于人,何况是这等关乎生死、天大的恩情?此前蟠香寺的初见援手,天津城的仗义解围,已是两份沉甸甸的恩情压在心头,搅乱了她十余年古井无波的心境。难不成今日又要添上这第三次?
更有一层幽微难言的心思:她隐隐有些惧怕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郡王。怕的并非他的权势,而是一种莫名的、能轻易动摇她心防的力量。她怕他这般一次次介入她的生命,一次次让她欠他恩情,会最终打破她十余年持守的清修藩篱,将她从那孤洁的云端,拉入这万丈红尘、情缘纠缠的漩涡之中。
然而,这丝抵触与抗拒,仅仅在她心中盘旋了一会子,便被另一股更强大更真切的情感所击溃,那便是她对师父的孺慕与不舍。
慧玄师太于她,名虽师徒,实则十余年相依为命,情同母女。
师父是她在这茫茫人世中的依靠与牵挂。若师父果真如此前那位太医所言,不久于人世,留下她孑然一身在这陌生的神京城,前路茫茫,归宿何在?那将是何等孤寂凄凉的境地?
这份骨肉相连般的亲情与对未知命运的恐惧,刹那间就压倒了妙玉的所有矜持与顾虑。
妙玉不再犹豫。
她重新抬起头,虽仍带着几分拘谨与羞涩,目光却已变得坚定。
她看着袁易,纤腰微折,福了一礼,声音虽轻,却显清晰:“师父待我,恩重如山,我自然万分希望师父能安康。若……若郡公爷肯开恩,延请神医,妙玉……感激不尽,没齿难忘。”
袁易见她如此,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与怜惜,点了点头,目光从她脸上挪开,转而重新面对慧玄师太,语气已是不容推拒:“师太也听见了。妙玉姑娘一片纯孝之心,令人动容。况且,我与你师徒二人,几番相遇,实非偶然,缘分着实不浅。此番既是恰巧让我得知师太玉体违和,而我又恰有这份能力可以略尽绵薄,岂能坐视不理?还请师太看在令徒这片孝心,也看在这段缘法上,莫要再推辞了。治病救人,本是善举,无关身份,更无须言报。”
慧玄师太见他话已说到这个份上,言辞恳切,理由周全,更将妙玉的“请求”也摆了出来,自己若再一味固辞,反倒显得矫情不通情理了。
何况,她心底深处,对那“死”字,确有些凡人的恐惧与不甘,她也确有些未了的因缘与牵挂,尤其牵挂妙玉已变得扑朔迷离的未来。
她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妙玉,心中暗叹:“郡公爷方才那番话,特意问过妙玉,恐怕……真有一半是存了心的。他是想让妙玉再承他的情,将这因果缠得更深些。莫非……他对妙玉这孩儿存了别样心思?唉,看来老尼先前所卜那卦,或许真非虚妄。妙玉与他,只怕当真是夙缘深种,命线早已纠缠一处,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了!”
一念及此,她心中反而释然了几分。
既是天命注定,强求清静亦是徒劳。
她重新整肃面容,起身来至袁易跟前,对着袁易,极其郑重地双手合十,深深一揖:“如此……贫尼便厚颜,再受郡公爷一次天大的恩德了!郡公爷大恩,贫尼铭感五内,永世不忘!”
言罢,直起身,长长地宣了一声悠扬的佛号:“阿弥陀佛——”
这一声佛号,既是为自己或将得救而感念佛恩,亦像是为袁易与妙玉这段越发深邃难测的尘缘,作了一个宿命般的注脚。
静坐在旁的法莲师太,适才携慧玄师太、妙玉师徒来见袁易时,已忍不住好奇,向慧玄师太打探了师徒二人与袁易这位大贵人之间的往事,知道袁易对妙玉竟是已有过两次恩情。
法莲师太亦是聪慧之人,既已获悉了前因,便也能感受到眼下这间净室中流窜着一股古怪的韵味。
她也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妙玉,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慧玄师太,心中暗道:“这妙玉,实乃孤傲清高之女子。而慧玄师姐,又实是关怀这小徒。难道妙玉要与眼前这位贵不可言的郡公爷陷入情缘纠缠?要落入万丈红尘中去了?”
袁易不再逗留,对慧玄师太道:“师太且安心将养。我这就去安排,请苏神医尽快过来,此事宜早不宜迟。”
说罢便站起身。
慧玄师太再次谢过,随即与法莲师太、妙玉一同送他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