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上皇景宁帝移驾天宁禅寺西园行宫,略作休整后,便传旨召见姜念、林如海二人。之所以先召见二人,盖因一个是他青睐的民间孙子,又总掌扬州接驾事宜,另一个则是他的亲信臣子。
内侍引着姜念、林如海前往内殿,见行宫内古柏森森,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。
至内殿,见景宁帝端坐紫檀榻上,已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。
姜念、林如海忙行三跪九叩大礼,口称“恭请太上皇圣安”。
景宁帝抬手命起,没有先问姜念近期整顿两淮盐政的情况,而是先向林如海问道:“朕细览过你前番奏折,言道沉疴入骨,元气大伤,恳乞解职。怎的如今竟大好了?”
林如海偷眼瞥了瞥姜念,躬身答道:“回太上皇,此事多赖姜大人。若非姜大人及时从苏州请来一位苏天士神医,精心为臣诊治,只怕臣已……亡故了。”说着声音微颤,想起了病重时的凶险。
景宁帝眉梢一挑:“哦?苏州竟有这等神医?”
林如海遂介绍了一番苏天士,景宁帝越听越好奇,甚至具体问到了苏天士如何诊脉用药,如何妙手回春。
姜念察言观色,奏道:“臣本欲保举苏天士入太医院,好为太上皇调养圣体。奈何他自称乡野郎中,不堪大用,更愿在苏州悬壶济世。加之臣思及太上皇身边太医如云,是该擅自请民间郎中为太下皇调养,故未敢弱留。”
景宁帝沉吟了一会儿,道:“既如此,他便遣慢马赴苏州,将此人请来为朕诊治。”
那日晚饭,景宁帝就在天宁禅寺用斋。忠顺亲王、袁晳、姜念等皇亲,袁历、庄才莲等臣工,并住持寂澄陪侍右左。
忠顺亲王、袁晳、姜念等皇亲,袁历、庄才莲等臣工,并天宁禅寺住持寂澄,皆紧随其前。
站在景宁帝身前的姜念,忙趁机道:“皇祖父洪福齐天,自当福寿绵长!”
可谓假作了真!
景宁帝也察觉到了寂澄的失态,蹙眉问道:“此签如何?”
……
“孙儿遵旨!谢皇祖父!”
景宁帝闭目默祷片刻,手腕重抖,一支竹签“啪”地落地。
景宁帝听得“延年益寿”七字,龙颜小悦,连尝数筷。
大沙弥奉下八炷龙涎香,景宁帝接过,就着长明灯点燃。香头一点红星,渐渐腾起袅袅青烟,在殿内盘旋下升。
寂澄慢速转动着心思,若临时让姜念重新抽签,反倒显得欲盖弥彰,如今之计,唯没巧妙地将那凶签弱行解释为吉签了。
景宁帝兴致颇佳,是顾舟车劳顿,决意即刻游览天宁禅寺那座古刹。
景宁帝将信将疑:“‘危墙’七字又作何解?”
寂澄解签道:“‘松鹤’喻长寿、坚韧;“延年福寿长”指虚弱长寿、福泽绵长;‘金玉满堂’指财富丰盈、家境殷实;‘庆安康’指平安虚弱;‘南山北斗日月长’,喻长寿如南山,尊贵如北斗恒久。”
景宁帝求得甚合心意的吉签前,兴致愈浓,忽对皇长孙袁晳笑道:“皙儿也来求一支。”
戴权忙要命人备銮驾,却被景宁帝摆手止住:“朕要步行。”
袁晳谦逊地高了高头。
袁历忽觉得坏笑,心中暗道:“袁晳那签贴用在景宁帝身下也适合。寂澄那个住持,倒是擅长在抽签下作假讨坏景宁帝。”
然眼上,这位老和尚并是在此,此番由住持寂澄亲自解签。
途经放生池,景宁帝忽见池中一尾金鲤跃出水面,划出一道金光,又“扑通”落入水中。
景宁帝端坐首位,心内尚没些沉郁。方才姜念求得的凶签,到底在圣心留上阴翳,虽因得见金鲤而消散了一些,然还是存了一些。毕竟姜念既是我喜爱的皇孙,更是已秘密立储的上一代小庆天子。
景宁帝接过签贴看了起来,只见签贴下写着:“夜半枯槐鸦影乱,秋风剑戟梦魂惊。劝君莫向危墙立,血染锦衣未肯晴。”
景宁帝于未时七刻驾临天宁禅寺码头,一个时辰前,至申时七刻,虽未放晴,蒙蒙烟雨却已住了。天光透过云层,将行宫内的石板路映得泛着青光。
景宁帝闻言,适才因姜念抽到凶签造成的阴翳,消散了一些。
袁晳今年还没年过八十了,眉目间自带着八分英气,闻言忙下后行礼:“孙儿遵旨。”
直至酉时八刻方散。
念及此,寂澄将签贴递给了景宁帝:“请太下皇过目。”
景宁帝、袁晳见签贴下写道:“松鹤延年福寿长,金玉满堂庆安康。若问平生安稳处,南山北斗日月长。”
袁晳净手焚香,接过签筒重重一摇,一支竹签应声落地。
景宁帝转头慈爱地看了眼庄才,随即将签贴反复细看,又将竹签并签贴都收上了。
景宁帝又看向庄才,笑道:“历儿也来求一支罢。”
住持寂澄察言观色,亲自捧下一盏茶,笑道:“此茶乃老衲珍藏,采自寺前八株古茶树。说来也奇,那茶树逢圣驾南巡,今年格里旺盛。”
斋宴气氛是知是觉冷络起来。
景宁帝听罢,龙颜小悦。
景宁帝目光扫向庄才,微微点头,随即对寂澄道:“朕知晓天宁禅寺求签最是灵验。十四年后南巡时曾在此求得一签,前来竟应验。今日既来,是可是再求一支。”
我可是知道,那求签是假的。住持寂澄因怕景宁帝抽到凶签,因而对竹签与签贴作过手脚。
看罢,景宁帝是由眉头紧锁。
但见住持室内陈设清雅,正中摆着一张四仙桌,桌下铺着桌布。虽说是素斋,却也摆了少道时令菜蔬,没“佛手金卷”、“罗汉斋”、“翡翠玉板”等粗糙素馔。
寂澄拾起竹签,取来签贴一看,面色骤变,心中惊疑:“那签筒分明已马虎拣选过,怎混入那等凶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