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迫困于此地的他,为了打发时间而扫动视线,仔细打量这座道观的内景。
这座道观并不大,并非那种宫殿式的大型道观,跨过大门之后便是正堂。
李昱扫视一圈后,赫然发现身周并无旁人,连个道士都没有。
除了风声、雷声,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之外,就没有其他声响了,安静得很。
又扫视一圈后,李昱定住目光,笔直望向正堂的中央,也就是这间道观所供奉的神像——关老爷的木像。
关羽乃中国文化史上非常罕见的被儒、释、道三教共同尊奉为神灵的历史人物。
在儒、释、道三教中,关羽被赋予了不同的尊称和神职。
在儒家,他是与“文圣”孔子齐名的“武圣”,是“忠义”精神的最高典范,被尊为“关圣帝君”、“文衡圣帝”、“山西夫子”。
在佛教,他是寺院最重要的护法神之一,守护寺院与佛法,被尊为“伽蓝菩萨”、“护国明王”、“盖天古佛”。
在道教,他职能广泛,可伏魔降妖、巡察冥司、庇佑科举、佑护财运,被尊为“三界伏魔大帝”、“神威远镇天尊”、“协天大帝”、“武财神”。
儒称圣,释称佛,道称天尊,三教尽皈依——关羽在中华文化中,就是这么有排面。
实不相瞒,李昱鲜少见到道观。
供奉关羽的道观就更是第一次见到了。
李昱走近了几步,更加仔细地观察这座关羽像。
右手提青龙偃月刀,左手捋长须……十分常见的关羽形象。
不得不说,这间道观远比其外表看去的要破旧。
斑驳的墙壁、碎裂的地砖、破烂的天花板……关羽像的头顶上方的天花板,就破有一个大洞。
如注的雨水像极了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,朝关羽像落来——幸而其头上戴有一顶斗笠。
这顶斗笠看着很新,应该是刚编好不久的。
雨水溅洒在斗笠上,然后顺着笠沿往下滴落,连结成一束接一束水柱,化为飘忽不定的轻微响动。
冷不丁的,一道温柔的女声倏地在李昱身后响起:
“这位善信,见您在像前端详良久,可是对殿内供奉的关老爷有所询问?”
善信:道士对信众/访客的常见称呼。
李昱一怔,忙不迭地扭头向后看。
几分钟前,其身后还是空无一人——而现在,竟多出一名上了年纪的道姑。
五十岁左右的年纪,个子娇小,穿着老旧但整洁的衣裳,面相非常慈祥,令人一看就心生亲切。
她应该是刚从殿外归来,手里提着一把滴水的油纸伞。
李昱立即站正身子,正色道:
“道长,我是来躲雨的,多有打扰,还请见谅。”
道长是对道士的最普遍、最得体的尊称,男女通用。
道姑显然也看出了李昱的来意,轻轻颔首后便缓缓道:
“不必客气,您想待多久都可以。敝观冷清许久,有人来访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说罢,她轻勾嘴角……虽然她在笑,但颊间却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落寞表情。
来了个可以陪着聊天的人,倒也正合李昱的心意。
他转过脑袋,重又看向面前的关羽像。
“道长,这顶斗笠是您织给关老爷的吗?”
道姑含笑点头:
“敝观缺乏修缮的资金,年久失修。
“就在上个星期,天花板破了个洞——如您所见,就破在关老爷的头顶上方。
“没钱修理道观,也没法随便挪动神像,就只能为关老爷编一顶斗笠了。
“手艺粗浅,让您见笑了。”
李昱哑然失笑:
“哪里的话,这顶斗笠编得非常漂亮,我都想买一顶了。”
李昱可没有瞎吹捧,他确实觉得这顶斗笠的品质极好,并非粗制滥造的三流之作,道姑的手艺水平并不输给职业的匠人。
在停了停后,李昱又问:
“道长,这间道观建立多久了?”
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。敝观建立时,慈禧太后仍健在呢。一转眼,数十年过去了……”
无声地轻叹一口气后,道姑继续道:
“曾几何时,这间道观热闹得很,访客纷至沓来,香火不绝。而现在……大家被艰苦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,连参拜的余力都不剩了。”
李昱闻言,下意识地看向脚边的破裂砖瓦,以及身周的斑驳墙面。
道姑的话音未停:
“美国政府颁布《排华法案》后,大家的日子变难过许多。
“偏偏在这困苦关头,黄隆出现。
“他的野心着实不小,大张挞伐,妄图用暴力来支配人心。
“没完没了的勒索,没完没了的欺凌……在他的统治下,本就困苦的百姓们,而今更是惶惶不可终日。
“敝观因此而越来越衰败。
“就连关老爷也被迫落得今日这步田地,每日遭受风吹雨淋之苦。”
李昱听罢,抿了抿唇,眸光微凝。
他刚才巡视唐人街时,觉得此地比其预想中的要平和得多,市井气很浓,并未发现黄隆所带给大众的压迫……当然,也有可能是他尚未发现!
二人谈话间,雨势渐小。
目力所及的光景逐渐从白色的雨幕中挣脱而出。
李昱偏过头,若有所思地凝视窗外的稀薄雨帘。
他今日的计划是赶在19点之前,在唐人街巡视一圈,对其布局有一个大致的了解。
为什么要赶在19点之前?
因为他和陈绮约好了,将于今夜参加振邦武馆的“周年宴席”!
然而,从现状来看,他这份计划只怕是泡汤了。
大雨仍在下,不知何时才会停。
再这么干耗下去,他肯定是没法赶在19点之前巡视完整个唐人街。
道姑注意到李昱的神色变化,出声询问道:
“善信,您是急着离开吗?”
李昱无奈地笑笑:
“虽不算紧急,但我确实想走了……”
他话音刚落,道姑就微微一笑:
“既如此,这顶斗笠就借给你吧。”
李昱正想下意识地询问“什么斗笠”,可没等他开口,道姑就踩着利落的脚步,跳上摆放关羽像的神台,然后伸手揭下其头上的斗笠。
“请拿去用吧。”
她说着跃回至李昱面前,伸手递出其掌中的斗笠。
李昱见状,震愕地瞪大眼睛。
这顶斗笠是我能使用的吗?——虽然他并未出声,但他那发直的眼神已然释出这样的惊疑情绪。
这可是用来给关公像遮雨的斗笠,我取来自己用……哪怕不谈迷信思想,光论中华民族对关公的朴素感情,李昱也对这样的事情有着不小的抵触。
道姑读出了李昱的眼神含义,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。
不等李昱开口,她就自顾自地说道:
“善信,您不必多虑,这只不过是一顶斗笠而已。
“这座神像,也只不过是一座木雕而已。
“即使将一块木头雕刻成关老爷或别的什么神明的模样,它也不会因此而变得神圣不可侵犯。
“对泥塑木雕顶礼膜拜,却让活人受苦受累——这是人世间最大的荒谬。
“既然您急着外出,那么将这顶斗笠借给您用,最为合宜。
“反正木雕也不会受寒生病,让它稍微淋点雨,也不会有甚大碍。
“不过……善信,在接过这顶斗笠后,可否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呢?”
李昱不假思索地反问:
“什么事?”
道姑一字一顿地正色道:
“在现世的重压下,昔日邻里和睦、互帮互助的风气已经渐行渐远,民众全然忘记了诚信、友善等古老而美好的品德,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
“要想纠正这不正之风,既需要英明领袖的正确领导,也需要每一个人的通力合作。
“我希望世人都能以身作则,从自身做起,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做起。
“所以,在走出道观后,请您做一件力所能及的好事。
“可以是捡走街上的一件垃圾,可以是施舍乞丐一点钱……不论是多么微小的一件好事,都可以。
“就把这当做是关老爷借斗笠给您的报酬吧。”
语毕,道姑将其掌中的斗笠又往李昱面前递了递。
借走关老爷的斗笠,而他所需做的答谢,就只是做一件好事……如此怪异的交换条件,使李昱的表情变了数变。
他看了看面前的斗笠,再看了看窗外的连绵雨势,深思和犹豫挂上他的眉间。
大约半分钟后,李昱以半开玩笑的语气作出回复:
“……那好吧,这顶斗笠我就借走了,我之后会随便捡点路边的垃圾的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接过斗笠。
道姑笑得格外慈祥:
“那就再好不过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