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多小时后——
温哥华,东郊——
在这4名混混的引路下,李昱逐渐将繁华的大城市甩至身后,周围已基本没有建筑物,只有一棵棵大树、一团团灌丛,不时传出猫头鹰的“咕咕咕”的叫声。
冷不丁的,某混混战战兢兢地说道:
“先、先生,再往前走一段路,就能看见‘鼠巢’了……我们只能带你到这儿了……放我们回去吧,再继续靠近的话,我们真的会有麻烦的……!”
李昱没理会他的乞求,反而问道:
“‘鼠巢’很排外吗?”
“是、是的!‘鼠巢’是严禁外人靠近的!”
正当李昱张了张嘴,想要进一步地发问的这个时候,他倏地感知到了什么,扬起视线,直勾勾地盯着斜前方的灌丛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拔枪,但他霍然想起自己不是来踩门的,于是把刚抬起的手臂又松垂下去。
紧接着——
“站住!”
继凶恶的叫喊之后,足足6名抱持着步枪、霰弹枪等各式武器的流浪汉从两旁的灌丛中走出,以扇状阵型将李昱等人包围。
为首之人的外表年纪在六十岁左右,头上戴着一顶陈旧的牛仔帽,看着像是一个从“西部时代”活过来的老牛仔。
老牛仔的冷漠眼神扫过一圈——他的眼神在李昱身上多停了片刻。
“快滚,这里不欢迎外人。”
那4名混混十分熟练地跪在地上,举高双臂,神态仓皇。
“我我我我我、我们是被逼着过来的!”
“我们一点也不想来这里!”
“绕过我们吧!”
“放我们一条生路吧!我们只是一伙想抢点钱来买酒喝的小混混!”
看着光速滑跪的这4名混混,老牛仔等人也跟刚才的李昱一样,露出“无言以对”的表情。
李昱没再为难这4名混混,帮他们开脱道:
“他们只不过是帮我带路而已,不必为难他们。”
老牛仔看了看李昱,稍作思忖后,对混混们说道:
“都滚吧,不要再让我们看见你们。”
混混们如蒙大赦,一边连声道谢,一边仓皇逃遁。
不过一眨眼的工夫,这4名混混全都逃得连影子都不见了。
老牛仔的视线落回至李昱身上,目光锐利。
“小子,你不简单嘛。你刚才明明已经发现了我们,而且也抬起了胳膊,摆好了拔枪的架势,为什么又把手放回去了?”
李昱淡淡道:
“因为我不是来找麻烦的,我是劳伦·雨果的朋友。”
老牛仔神情微变,一脸诧异地上下打量李昱。
“你是劳伦·雨果的朋友?”
“如假包换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你是劳伦·雨果的朋友?”
“我有信物。”
“什么信物?”
“我的信物在裤袋里。在你们的眼前伸手探裤袋,我怕会引起你们的恐慌。”
在20世纪20年代,加拿大并未实施全国性的全面禁枪,只通过立法加强对手枪的许可和登记管理。
在枪械泛滥的国度,当着陌生人的面掏裤袋,是一种会让对方寒毛倒竖的恐怖动作。
“在哪只口袋?我来拿。”
“右边的裤袋。”
老牛仔缓步上前,伸手探入李昱的右裤袋,掏出了雨果借给他的十字架项链。
老牛仔看了一眼后,他的面部神情瞬间变得柔和不少,不复刚才的凌厉。
“还真是雨果的十字架……”
他边说边把十字架项链还给李昱。
如果说刚才的老牛仔是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,那它现在把身上的尖刺都收了起来。
“都把枪放下吧,是自己人。”
闻听此令,在旁戒备的流浪汉们纷纷放低枪口。
老牛仔抬了抬牛仔帽的帽檐,难抑好奇地再度打量李昱。
“伙计,你来这里做什么?是雨果让你过来的吗?”
李昱言简意赅地解释来龙去脉。
老牛仔听罢,点了点头:
“明白了。伙计,跟我来吧,我带你去见‘鼠王’。”
……
……
老牛仔在前领路,李昱在后跟随。
俄而,一堵用铁皮围成的矮墙,映入李昱的眼帘。
在他们的前进方向上,有一扇用两块铁板做成的大铁门。
眼见老牛仔靠近,负责守门的门卫们立即操作起来——
嘎吱吱吱吱……
两块铁板像“滑门”一样,缓缓地向左右两边打开,显出门后的光景。
走在前头的老牛仔,在领着李昱穿过这扇铁门后,忽然开口说道:
“欢迎来到‘鼠巢’。”
前脚刚踏入其中,后脚李昱就嗅到了尘土、贫穷的味道。。
李昱眨了眨眼,满面好奇地环视四周。
首先闯进其视界的,是一座高过一座的“垃圾山”。
由废弃家电、报废车子等各种垃圾堆成的一座座小山,排列在道路的两侧,像极了街边的一栋栋高楼。
难以计数的流浪汉攀在这些“垃圾山”上,找寻铁板、木块等还能利用的垃圾。
接着,李昱发现了流浪汉们居住的家。
那是用木板、铁片等器材搭成的简陋屋子,看着像极了用各种颜色、各种牌子的积木乱搭起来的废墟。
不过,丑陋归丑陋,看着却意外地皮实。
李昱甚至发现在一些面积较大的“混搭屋”里,住着好几个人。
令李昱颇感的是,在这个遍布垃圾的地方,居然还有小孩的身影。
只见数名年纪不满10岁的小孩,抱着一些破破烂烂的玩具,欢腾地从李昱身旁跑过——在与李昱错肩相过时,他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眼神。
他们的笑容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虽名为“鼠巢”,但其环境却比李昱想象中的要干净一点,道路上收拾得整整洁洁的,也没看见粪尿之类的秽物。
没有任由粪尿横流,而是坚定地搞好卫生——光凭这点,就足以判断“鼠巢”有着稳定的生活秩序。
一言以蔽之,此地像极了一个小型的、用各种各样的破烂玩意搭建而成的城寨。
突然,老牛仔对李昱说道:
“我们平常就靠收集垃圾来谋生。
“外界嘲笑我们是老鼠,说这里是‘老鼠的巢穴’。
“他们倒也没说错,我们确实是像老鼠一样靠垃圾活着,所以‘鼠巢’的名号就这么流传了下来。”
谈话间,李昱赫然发现前方有一座用多个铁皮箱堆成的“高塔”——它们很像集装箱,但因为这个年代还没有集装箱,所以李昱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铁皮箱了。
“高塔”的最上方,也是一个铁皮箱。
不过这个铁皮箱明显是被改造成了住所,隐隐有光亮从中透出。
二人登上了一小截铁制阶梯后,抵达“高塔”的最上层,即这栋“铁皮屋”的门外。
老牛仔踏步上前,敲了敲门。
“‘鼠王’,来了一个客人,是雨果的朋友。”
门后立即传出回应:
“雨果的朋友?”
“是的,我已经确认过了,他有雨果的十字架项链。”
“……让他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老牛仔一边侧过身子,一边帮李昱打开了门。
“伙计,进去吧。”
“感谢你的带路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
向老牛仔致上简单的谢意后,李昱三步并作两步地迈过门槛,走进“铁皮屋”。
刚一入内,他就条件反射地扫动视线,观察环境。
屋内的布置相当朴素,只有桌子、衣柜、床等简单的家具。
一名头发半白,戴着黑色猎鹿帽的中年人,大马金刀地坐在朝向门口的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怀里抱着一杆贝蒂埃M1916步枪。
李昱注意到他缺失了左腿,本应是左腿的地方,只有一根木棍。
中年人不紧不慢地扬起视线,饶有兴趣地端详李昱的全身上下。
“你就是雨果的朋友?怎么称呼?”
“李昱。你就是‘鼠王’吗?”
中年人扯了扯嘴角,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:
“我可不敢称王,这是外人胡乱强加在我身上的外号,我从未承认过我是什么‘鼠王’。我只是一道徘徊在人世间的‘亡灵’。我叫罗曼·福楼拜。叫我福楼拜先生就好。”
不仅叫罗曼,而且还姓福楼拜……李昱忍不住地问道:
“这真的是你的真名吗?”
“鼠王”……也就是福楼拜,耸了耸肩。
“当然是我的真名,如假包换。我只是刚好与罗曼·罗兰同名,又刚好与居斯塔夫·福楼拜同姓而已。”
李昱哑然失笑:
“那你和雨果还真是有缘啊。”
福楼拜笑了笑:
“是啊,我和他初次见面时,互报名姓后,我和他都笑了。”
说到这儿,福楼拜顿了一顿,旋即以审视的目光直盯着李昱:
“李先生,不知您拿着雨果的十字架,来我这儿所欲为何呢?”
李昱又把事情缘由简述了一遍。
福楼拜听完后,轻轻颔首:
“原来如此,也就是说,雨果等会就到……呵呵呵,都快忘记上次见到他,是在什么时候了。
“难得来一次温哥华,却不来看望我这个老朋友。
“偏要等到遭遇麻烦了,才想起我来。
“也罢……我倒也很能理解他不愿意见我的心情。”
闻听此言,李昱不由得问道:
“你和雨果有过节吗?”
福楼拜“嗬”、“嗬”地轻笑了几声。
“有过节?怎么会呢?我和他可是相互托付性命的挚友。
“我与雨果的关系很好,无话不谈。
“只不过,自从战争结束后,他就不愿意再接触会让他回想起战场岁月的那些人了。”
李昱挑了下眉梢:
“福楼拜先生,你与雨果是战友?”
“怎么?原来雨果什么都没跟你说吗?”
“我有从雨果平日里的言行里猜到他曾是参加过欧洲大战的老兵,但更加具体的我就不了解了,雨果鲜少跟我提及他的过往。”
福楼拜又轻笑了几声,随即娓娓道来:
“我和雨果曾经都是法军第2军第20步兵师的士兵。李先生,你知道这组番号意味着什么吗?”
李昱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他对一战了解得有限,只知道萨拉热窝事件、开始年份、结束年份、几场著名战役以及《凡尔赛条约》等著名史实。
哪支部队具体干了哪些事情,他是一点也不清楚的。
福楼拜以平静的口吻,把话音接了下去:
“很多人不知道,以残酷著称的‘索姆河战役’和‘凡尔登战役’的起止时间是完全重合的。
“有那么几支部队,十分不幸地既在索姆河战役中参战,又在凡尔登战役中参战——我和雨果所隶属的第2军第20师就是其中之一。
“而且在这两场战役中,第2军第20师都是担任攻坚主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