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竹园宾馆到竹园小区的这一段路，对白牡丹来说很漫长，好像经历了两个世界。去的时候，白牡丹还是完整的，而等到回来，她觉得自己已经破碎了，从里到外都碎了。
白牡丹在出租车后座，她不是坐在那里，而是缩在一边，身子依然在瑟瑟发抖。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，不要去想刚刚在竹园宾馆，那丑陋肮脏的一个个画面，不要去想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，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反复地告诫自己，那就是大林终于可以回来了。
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，而是自动地在她的脑子里生成，不停地转着，呢喃着，大林终于可以回来了，大林终于可以回来了……白牡丹自己和自己说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只要大林能够回来。
汽车沿着东门路解放路深南路行驶着，白牡丹看着车窗外面，这个城市的晚上，比白天更炫丽，颜色更加丰富，五彩斑斓，只是在这变换不停的流彩后面，到底掩盖着什么，没有人知道。
白牡丹看着车窗外的热闹和五光十色，却感觉到一股彻底的寒冷，冰那么寒冷，刀锋那么锐利，大概这才是这城市真正的底色。
她想到自己第一天钻过那个地洞，在树林里不停地跑，脚崴了还要继续时的狼狈，想到租下阿婆家房子时，心里的那种欣喜，觉得自己在这里，总算是可以落下脚了。
接着是她找到了工作，等到了大林，大林变成了市一建的宣传干事，然后他们又在这里买了房子。
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融入这个城市，觉得这个城市也正张开双臂，把他们拥入自己宽大厚实的怀里。有多少次，他们甚至都已经产生幻觉，觉得这就是他们的城市，他们是深圳人。
但到了今天，白牡丹才知道，这城市原来是这么冰冷，它不仅封冻住他们所有的目瞪口呆，还把他们碾得粉碎。
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城市，他们在这个城市微不足道，注定是卑微的，注定是被侮辱和损害的人，不管他们怎么努力，这城市都以一种决绝无情的姿态，在驱赶着他们。
坐在前面驾驶座，开着车的司机，不停地朝后视镜里观望，大概是连他也看出了白牡丹的特别，她的沮丧和忧伤，这一切都是水淋淋的，把她给浸透了。他有再多的好奇也猜不出来，她在竹园宾馆经历了什么。
在他看来，能进出那么高级地方的人，每一个都是衣着光鲜，明眸皓齿，无忧无虑，他们还会有什么烦恼？应该烦恼的，不是自己这样的人吗。
白牡丹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双臂，把自己抱得紧紧，她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司机好奇的目光，她觉得他似乎已经发现了她的肮脏，她已经缩到了最角落，而他还是发现了。
对白牡丹来说，这时任何转向她的目光都是有毒的，都是她竭力要避开的，她好想把自己藏在座椅的阴影里，藏进去就不要出来，把自己所有亮的地方都涂黑了，漆黑。
道路再漫长，也有抵达目的地的时候，就像一件事，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，有头就会有尾，总有他它结束的时候。
白牡丹在小区门口下了车，一个人在黑暗里踽踽地往前走，神情落寞地上楼。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重，她是提着自己，吃力地一步一步迈上去。
走到门口，白牡丹站在那里，拿着钥匙的手在发抖，她很不想把钥匙插进锁孔，不想旋转钥匙把门打开，不想进去，巨大的失望和她就一门之隔，她知道打开的时候就会看到它。
这房间里面没有大林，没有大林的家是不完整的，就像她那个时候，一天天地去红岭北路等大林，等不到大林，她觉得自己在深圳就是不完整的。
白牡丹打开门走进去，她突然整个人呆在那里，接着身子缓缓地下坠，她坐在地上，眼泪扑簌簌地往外流。
她看到客厅的沙发上，坐着芳妹孙武小张和大林，怎么可能啊，怎么可能。
大林已经回来了？白牡丹泪眼婆娑，不敢相信。
“丹丹姐，看到没有，这杆大烟枪回来了。”芳妹看到白牡丹回来了，她连忙跑了过来。
大林也跟过来，站在那里，眼睛看着白牡丹，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那样，还有些害羞，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白牡丹不停地笑。
白牡丹终于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芳妹把白牡丹抱了起来，朝她叫着：“丹丹姐，你怎么了，没事没事，已经没事了。”
孙武和小张也朝这边走过来，孙武说：“对对，刘丹，事情都解决了，大林已经没事了。”
白牡丹感觉天旋地转，没事了，怎么可能会没事，要是大林没事，事情已经解决，那自己干了什么。
大林走过来，他想来拉白牡丹的手，但在他的手握到白牡丹的手时，白牡丹浑身猛地一震，条件反射般把手缩了回去，大林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