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从地上爬起来，大叫：“过瘾，过瘾，再来。”
就这样，国梁一口气提了十几桶水过来，一桶桶猛地泼在大头和大林的身上，把他们冲刷得干干净净，他自己却已经是大汗淋漓、气喘吁吁。
大头还叫再来再来，国梁摇着头：“不来了，不来了，妈个逼，手都要脱臼了，我又不是消防员。”
国根在边上看着他，骂了一声：“笨蛋。”
国梁双手端起国根面前的脚盆，连肥皂水带脚盆一起，都朝他身上砸过去，国根一屁股跌倒在排水沟里。国梁从磡上跳下来，骑在国根身上，两个人马上扭打起来。边上的大人赶紧过来，把他们两个人拉开。
仪表厂的忆苦思甜活动，在他们二号车间三楼的会议室举行，前面控诉大会的环节，大家肯定都是要请老莫上场，老莫能说啊，他一上场，就可以说一个半两个小时，其他的人就不用说了。让这些大老粗工人上台去编故事，对他们来说，还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。
老莫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讲，旧社会他确实是挨过饿，他的大姐背着他，另外一只手牵着他的二姐，三个人在家门口等到天黑，也没有等到大人回来。那个时候，莫绍槐被国民党抓去当了挑夫，一去就无踪影。
即使这样，国爱香仍然忘不了去赌。他们饿肚子，完全是因为国爱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输光了，他们穷得一粒米都没有，和什么地主或者资本家无关。老莫总不能跳到台上，声声泪字字血地去控诉自己的老娘。
老莫只能挑更远一点，日本人把他们家的学堂炸掉，把他的两个叔叔炸死的事情去讲。讲完下面还不满足，再要说，就说日本人来的时候，姐姐背着他逃到后面乌龙山上，日本人追上来，用刺刀把他挑起来，在空中甩来甩去。
日本人到过睦城是真的，他姐姐背着他逃到乌龙山上也是真的，但日本人用刺刀把他挑起来，在空中甩来甩去，那就是演绎的。
日本人占领睦城，很多人都不想回忆，对睦城人来说，那是件很丢人的事情。当时日本人只来了一个小队，几千睦城人逃到后面的乌龙山上，结果上来八个日本兵，就把他们几千人都乖乖地押到山下。
后来连大林和大头他们听到都觉得不可思议，几千人，八个日本兵，就是一个人一块石头，也把八个日本兵给砸死了，居然能被他们乖乖地押下山，为什么？
睦城人在十字街头，打杭州佬的时候那么踊跃和骁勇，要是当初把这踊跃和骁勇，用来打日本人，别说八个，就是八十个也不在话下吧？
大林和大头问过莫绍槐，那个时候的睦城人怎么这么怂？莫绍槐支支吾吾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，他说，日本人没来的时候，整个睦城都已经在传，说日本人是满面长毛的，吃生米的，比当年的长毛还要厉害。在乌龙山上，大家一看到日本人，腿就软了，谁还敢反抗。
日本人占领睦城的这段历史，老莫也真的不知道说过多少遍，再说，他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。加上前面来的时候，他看到了李国娟，李国娟红着眼睛，和师父先控诉了一番，搞得老莫现在心情很不好，什么话都不想说。
老莫坐在台上，眼睛朝下面张望，他看到传达室的老头老藏坐在最后面，老莫和厂长说，今天应该欢迎藏师傅上台来讲讲，藏师傅年纪这么大，半辈子都生活在旧社会，他一定吃过很多苦，他有切身体会，我解放的时候才九岁，记得什么。
厂长一听有道理，冲着老臧叫道：“藏师傅，藏师傅，藏师傅你到前面来。”
老臧站了起来，手指朝自己点着：“叫我？”
“对对，就是你，你到前面来。”厂长朝他招手。
老臧走到前面，站在台下问：“什么事情？”
老莫一看正好有机会脱身，他站了起来，和老臧说：“上来，上来，你坐到我这里来。”
老莫走到台前，台上台下，相差也就三十公分的一个台子，老莫伸出手，握住了老臧的手，把他拉了上去，和他说：
“过去坐，过去坐。”
老臧到现在也不知道要他上台干什么，他走过去，在老莫的位子上坐下。
厂长和大家说：“现在我们请藏师傅来向我们控诉。”
台下的工人们鼓掌欢迎，老臧问厂长，控诉？控诉什么？
厂长朝他摆摆手：“你放开来讲就是，就讲讲你这辈子，最吃苦头的年份，还有怎么吃的苦，都和大家讲讲。”
老臧明白了，嘿嘿地笑着，他说：“这个我会讲，自己吃过的苦头，自己怎么会忘记。”
“好，大家欢迎！”厂长带头鼓掌，下面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。
老臧坐在那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说：“我今年六十二岁，活了六十二个年头了，要讲我最吃苦头的年份，我想了想，那还应该是一九六0年，那一年那个苦头吃的……”
厂长脸色都白了，赶紧说：“这个不要讲，这个不要讲，藏师傅，六0年不行。”
老臧扭过头看着他问：“六0年怎么了？六0年就是我这辈子最吃苦头的年份啊，六0年那个时候，真是屁都没有的吃，每天早上起来，脚都是肿的……”
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