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堂里面在放录像,大头在外面晒场上东站站西站站,他在听这些坐在晒场上的人讲话。从他们的对话里,大头得知,国梁和他说的,有一点是错的,那就是在晒场上的这些人,并不全是舍不得买票进去里面看录像,他们有些人,还是因为身上没有现钱。
大头就听人说过,等过段时间毛豆卖了就可以过来看,或者等家里的鸡蛋攒多了,去一趟睦城,回来可以进去看一场。还有人叫着说,走走,早点回家去睡觉,明天一早去山上拔笋,把笋卖了可以来看场录像。
大头还发现,一部电视连续剧,能够从头看到尾的人很少,也看不起。他们都是跳着看的,有人看过两天,有人只看过一天,还有看过三天的,但也不准备再看,要留着钱,等放最后几集的时候,再过来看结尾。
他们坐在这里,不仅是来这里听录像,很多人还是来听别人讲,自己没看过的那几集录像。
大头在晒场上站着,听他们讲,他得出一个结论就是,大家都认为录像很好看,就是太费钱,哪怕一集只要一毛钱,他们仍然看不起,要省着看。
第一场放完,第二场开始放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钟,这个时候,晒场上坐着的人终于都散去。检票的时候,大头就站在门口,他看到来看第二场的,有不少学生模样的人,他们应该都是从边上乡中学过来的。
这些学生,大头知道,他们都是住校的,每个星期回去,从家里带了米和咸菜过来,家庭条件好的,才会给五毛或者一块钱的菜金和零花钱。看一个晚上的录像,差不多就把他们一个星期的菜钱都花光了,他们这个星期,都只能吃白饭。
这里虽然和睦城只是一江之隔,农民还是穷。每天晚上还有这么多人来看录像,一是录像太稀奇,他们又实在太缺乏其他的娱乐活动,真的除了赌博和弄一下,就没别的事可干。
还有就是靠着人口基数大,一个乡有好几万人,他们在这里放录像,这个消息,一天就可以传遍全乡。国梁说的,很多人赶了十几里路来看录像,还真没有夸张。
第二场开始放映之后,王晓云不再需要卖票,她就钻进里面去睡觉了。
老郭本来给国梁他们安排的是,住在离这里五六百米的一座山坳上的房子里,那里原来是下乡知青的宿舍,现在知青都已经走了,房子空在那里。
但国梁他们没有去住,而是住在大会堂里,大会堂里还有电视机和录像机,他们怎么敢走开,肯定要守在这里。
好在现在天气也已经开始暖和起来,他们几个男的,等观众散场之后,就把两张长木条椅,面对面一拼,就是一张床,他们就睡在椅子上。
大会堂前面有一个小房间,和睦城镇委大会堂一样,原来也是放扩音设备的,在地上铺一层稻草,稻草上再放一张草席,就是一张床,王晓云就睡在这小房间里。老郭替她找来一块布,钉在门上,当作是一扇门。
这个时间,王晓云就在布帘里面睡着了,管他外面铿铿锵锵打打杀杀。
大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晒场上逛着,逛到累了,他走去门口的桌子后面,在王晓云卖票坐着的凳子上坐下。
他看到国梁和老郭匆匆地走,大头问他们去哪里,老郭和他说:
“你等着,等着一起吃夜宵。”
过了一个多小时,大头看到国梁和老郭回来,国梁手里提着两只鸡,老郭捧着一捆什么,走去了棚子那里。大头也跟过去,走到近前看到,老郭手里捧着的,是几棵连根拔来的毛豆,大头问:
“偷来的?”
“不是不是,你这个大佬倌来了,还不要请请你。”国梁说,“这是我们买来的,不信你问老郭。”
国梁说着把两只鸡扔在地上,鸡已经死了,但脖颈这里还是完整的,大头一看就知道,国梁这是在讲鬼话,这鸡肯定是被他用手把脖子扭断的,就像他们小时候,去电子管厂的宿舍偷鸡一样。
对国梁来说,他不是买不起鸡,而是忍受不了,鸡还要花钱买这事。
老郭嘿嘿笑着,不停地点头,同时招呼大头:“来来,帮助摘毛豆,煮盐水毛豆吃。”
大头坐下,用手摘着一个个毛豆豆荚,老郭生起火,在火上烧开水,国梁也蹲下来,帮助一起摘豆荚。老郭把火升起来之后,也过来帮忙,他们把摘下的豆荚放在一只脸盆里,很快,几棵毛豆杆上的毛豆都已被摘下,装了大半脸盆。
老郭把摘掉豆荚的毛豆杆,塞到锅子下面,青色的叶子和枝条,在火里先卷曲起来,接着被火吞噬,跟着一起燃烧。
老郭和国梁说:“一样一样,把剩下的这几棵,一样都这样烧掉。”
他接着拿起一把锄头,走去一边,在地上挖了一个洞,大头看着,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。
锅子里的水开了,老郭把开水倒进一只洗菜的木头脚盆,国梁马上拎起那两只鸡,扔进脚盆,准备开始给鸡褪毛,老郭叫道:
“等下等下,把这个抬到那个洞边上去,把鸡毛扔进洞里。”
大头明白,这是要销毁罪证,小时候他们是用杭州篮,装着鸡毛和鸡骨头,想去扔进外面厕所,最后是被华平他们,扔进了通往宋家湖的那条臭水沟里。现在把它们埋到地底下,确实更加高明。
老郭和国梁抬着脚盆过去,大头把那一脸盆的毛豆倒进锅子里,又从边上的方凳上,拿起一罐盐,倒了半罐到锅子里,然后加水没过豆荚,开始煮盐水毛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