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完春节,霍老板来深圳的次数明显增加了。
霍老板很严厉,只要他那辆同时悬挂着黑底白字的“AB4215”香港牌照,和“75港A3816”内地临时过境牌照的黑色奔驰汽车,一在永利玩具厂的院子里出现,整个工厂的工人,包括那些香港来的管理人员,都会紧张起来。
连甄副总的着装都会变得正式起来,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间长了,坐姿也开始变得端正,走在车间里,也不和那些女工随意调笑,变得正经起来。
霍老板每次来的第一天,他都会在厂里待着,到处走走看看,东问西问,了解厂里各方面的情况。
等到饭点,大家在包厢里一起吃饭时,每个人都默默地吃着饭,不再谈笑,包厢里的气氛显得很压抑。
他们彼此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,而且大多数时候,都是霍老板问一句,被问到的人才说一句,回话都很简短。说的时候下意识就把腰挺直了,看着霍老板,说完之后,白牡丹感觉他们似乎都先松一口气,然后匆匆把头低下。
霍老板每次到厂里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甄副总叫进自己的办公室,这个时候,白牡丹马上知趣地站起来,走出去,把门关上。
霍老板会在里面骂他这个小舅子,足足骂上半个小时,这才放过他。甄副总出来之后,不光是看到白牡丹,包括看到其他香港的管理人员,眼睛里都冒着火,他觉得他姐夫骂他的那些事,肯定都是他们告的状,要不然他怎么会知道。
霍老板四十几岁,肤色白净,下巴刮到发青,头发一丝不乱。每次来,不是穿着一件浅棕色,就是浅灰色的休闲西装,下面是卡其色或者黑色的西裤,脚上是一双棕色或者黑色的乐福鞋。
纯棉的衬衣,有时会系一条亮色的条纹领带,有时不系,敞着领口,就看要去的场合和要见的人。
霍老板到了之后,白牡丹也跟着忙着起来,不过不是在厂里忙,而是要跟着他出去,去各个部门,见各色人等。
霍老板第一天来过厂里之后,接下去的几天,他就很少会在厂里出现,都在外面。等到他第二次在厂里出现的时候,大家,特别是那个甄副总,就都暗暗松一口气,这表示霍老板今天晚上,或者第二天一早就要回去香港。
霍老板据说准备在深圳开设第二家玩具厂,还准备做其他的投资,白牡丹作为总经理助理,自然要跟着他。
厂里的工作,这个时候就交给了那个正经和认真起来的甄副总。
霍老板每次来,都住在竹园宾馆,竹园宾馆并不在白牡丹他们住的竹园小区的附近,两地相距有十多公里。竹园小区在福田区的农林路,竹园宾馆在罗湖区的东门北路,背靠着大头岭。
这家酒店的来头不小,是由深圳市饮食服务公司和香港妙丽集团合办的,全国第一家中外合资酒店,也是当时深圳最高级的酒店。
竹园宾馆一共四层,是典型的岭南庭园设计,小桥流水,竹影婆娑,几幢建筑之间,通过长廊相连,曲折多变,在奇石和水池间穿行。
竹园宾馆当时在深圳最有名的,还是它开启了整个深圳国有或者国有参股企业的第一例炒鱿鱼事件,也因此,让炒鱿鱼这个舶来词,在深圳变得人人都熟悉。
第一家合资酒店,又是市饮食服务公司所属,酒店在一开始,就被塞进了很多干部家属,加上相关的管理人员,也大多是从原来的国营饭店调过来的,这就造成了和香港投资方的冲突。
最简单的,比如香港老板要求服务员,每天必须清理一次房间,更换一次床单,但深圳这边的管理人员和员工都觉得不必,觉得房间只要没脏,就没必要天天清理,床上用品更是十天半个月更换一次就够了。
至于香港老板提出的微笑服务,就更被深圳这边的员工抵制,他们觉得自己才是酒店的主人翁,不是来伺候人的,为什么要对着客人微笑。
香港老板要求的员工上班必须化妆和涂口红,更被大家认为是资产阶级臭思想。
加上很多员工,仗着自己是有背景的,对待来住店的客人,不仅没有笑脸,反而恶声恶气。
这样一来,酒店八一年开张之后,名声就迅速恶化,很多客商到了深圳,情愿选择档次低一些的酒店,也不愿意住到竹园宾馆来受气,这让竹园宾馆很快陷入经营困境,香港老板提出了撤资的要求。
为了留住香港老板,深圳市派出工作组进驻竹园宾馆,同意给宾馆用工自主权和薪酬改革调整的权利,香港老板因此开了深圳企业炒鱿鱼的先例,首批被解雇的六个人里,就包括一位惠州地委副书记的儿媳,和一位深圳市领导的亲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