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在保俶路重新坐上一辆三轮车，许波看看时间还来得及，她和踏儿哥说，去邮电路的群英招待所。
邮电路的群英招待所和仁和路的群英饭店，都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改建的饭店，相隔只有一条街，不知道的人经常会搞错。
但两者的差别很大，仁和路的群英饭店是对社会大众开放的住宿场所，而邮电路的群英招待所，是杭州市政府招待所，并不对外开放，主要是用于公务往来和接待。
踏儿哥骑到邮电路群英招待所门口，许波嘻嘻笑着，凑近大头的耳朵边上和他说：
“给他五块，让他在这里等。”
大头哈地一声笑，掏出三块钱给了踏儿哥。
许波走去大门里面的接待处，用自己的工作证，开了一间单人房。
群英招待所里面的房子，大多是三层楼的砖房，每一幢房子的面积都不大，但一路进去有好几幢，这些房子里的房间，哪怕是拿着省委统战部的工作证，也没有办法住，能住在这里的，都要求是副处级以上的干部。
从下面郊县上来的，那就必须是副县级，才可以住在这些房间。要是级别再高一点，到了县委常委这一级，你可以选择住在这里，也可以选择住在西湖边的新新饭店。
不过，就算是这里，离西湖也不远，从大门口过去，也就十几米，就到湖滨路，能看到眼前的西湖了。
大头的房间在里面的最后一幢楼，也是这个招待所里体量最大的建筑，五层楼，新建的房子，这里面有两人房三人房和四人房，也有一人房。
两个人到了房间，许波又看了看手表，大头发现，许波现在好像时间观念特别强，动不动就要抬腕看手表。
许波和大头说：“那你就在这里吧，等会下班我过来叫你，我们再去找大囡。”
大头说：“我和你一起下去，我给你叫辆三轮车。”
“滚。”许波骂道，“我可没你这么奢侈，这么一点点路，坐什么三轮车，时间还来得及，我走回去。”
大头又是哈地一声笑，有些虚张声势，他的笑声还没落地，许波就已经走了出去。
大头住的房间在三楼，窗户外面正对着进来的那条路，前面那一幢幢三层的老洋房，都在道路的左侧。
大头站在那里，看着许波从这幢楼房出去，走在这条路上，她走得很快很急，边走还边不停地看着手表，大概是在计算着，自己能不能准时赶到单位里。
虽然像许波他们这种单位，就是迟到了也没什么关系，没人会说你，更没有人在记考勤，但到了这种单位，大家就好像自觉地会要求自己，上班不迟到，下班不早退，那是最起码的。
哪怕没有人看着，每个人到了下班时间，哪怕磨磨蹭蹭，也会在办公室里再磨蹭上个五分十分钟，这才心安理得地下班。像睦城仪表厂那样，一到快下班的时间，大家就聚在大门口，等着老藏拉响下班的铃声，那种事情在这些单位，是不可能会发生的。
这里也没有上下班的铃声。
大头看着许波消失在大门进来的楼房后面，已经看不到，大头还是站在那里，好像他有一双千里眼，仍然可以看到许波。他看到许波走到了大门外的邮电路右转，看着她走到湖滨路，没有右转，大头觉得许波会穿过湖滨路，走到湖滨路的那边，而不是这边。
这才右转，沿着西湖边的二公园三公园，一直走到六公园，接着就走到她单位的大门口，许波不像自己那样会敲门，上班之前的这个时间，大门边上的那扇小窗是开着的，许波会冲小窗里面叫一声“张伯伯”，然后走过去。
还没到上班时间，大门中间的那扇小门，进进出出的人会约定俗成，进去之后就把门关上，但不会锁门，而是虚掩着，接着来上班的人依次都会这样。
那个老头坐在那里，一只眼睛看着窗外，还有一只眼睛会看着大门那边，要是有一个陌生人，推开门探进一个脑袋，他会马上起来，走过去问：
“介个套（干什么）？”
大头继续站在窗前，他好像看到许波已经推门进去，然后把门虚掩，她走上那道木头楼梯，走进自己的办公室，朝办公室里的人笑笑，接着把大衣脱下，搭在椅背上。
大头叹了口气，他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，也什么都想象不出来了。许波接下来的状态是他陌生的，她在办公室里每天在做什么，她的工作内容是什么，他不知道，也想象不出来。
许波好像从上楼的那一刻，就被分成了两半，一个是大头熟悉的许波，还有一个，是大头完全陌生的。
大头走回床边，感觉到冷，他坐到床上，拿起那本《昨日的世界》继续看了起来。
他看到二战结束时，海明威在巴黎去看望毕加索，他扛着一只木头箱子进门，毕加索还以为海明威给自己送来了葡萄酒，结果海明威把箱子放下，毕加索吓了一跳，他发现海明威给他带来的是一箱德制的手雷。
大头不禁笑了起来，这个还真的像是他从小就熟悉的，那个大胡子流氓海明威会干的事。
大头想到，要是自己今天上午，不是扛着一台电风扇，而是一箱手榴弹去找许波，把那一箱手榴弹，“砰”地一声在她办公桌上放下，许波和她办公室里那些穿西装的人会怎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