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大年三十,又到了吃年夜饭的时间,大头从小到大,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冷清的年三十,没吃过这么冷清的年夜饭。
哪怕是桑水珠出事的那几年,都没有这么冷清,那个时候,他们才刚刚开始吃年夜饭,华平国梁许蔚和建阳,或者许波许涛和大囡,就早早地在家里吃完年夜饭,跑来他们家里,在这里再继续吃。
现在许蔚已经去了美国,国梁不知所踪,华平和许涛,不是在自己家里吃完年夜饭,就跑来大头家,而是要先在一家吃完,马上跑去另外一家。建阳也是,他也是和他女朋友两个人,在建阳家吃完年夜饭,马上就跑去女朋友家。
堂前的八仙桌上,哪怕只有他们三个人,老莫也做好一大桌菜。年夜饭不仅是年夜饭,还是仪式,按睦城人的习惯,一户人家要是年夜饭没有十几个菜,那是不像样子的,自己看着都会觉得很丢脸,很寒酸。
就像那次大头他们去谢春燕家里,看到他们家的年夜饭时,几个人都突然想哭。
老莫在忙着的时候,大头插不上手,他在自己房间里看书,看一套许波回来时送给他的《博尔赫斯小说集》,许波和他说,这书看得她头都痛了,都没看懂,但知道大头肯定会喜欢,你不是就喜欢这么装腔。
大头哈哈大笑,问:“你现在才知道?”
“去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许波说,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,字都还没认识几个,看连环画都只能看图不能看字的时候,你就拿一本鲁迅的《且介亭杂文》到教室里,坐在那里装模作样看?”
大头继续大笑,这事他早就忘了,但许波一说,他觉得这还真是自己会干的事,那个时候,他就是喜欢出风头。
大头翻开这本博尔赫斯的小说看看,他还真的喜欢上了,不是装,他觉得博尔赫斯好像又给他打开另外一个世界,一个和卡夫卡不一样的世界。
如果说卡夫卡像个拿手术刀的人,他把这个世界的冷漠和荒诞,切开给你看的话,博尔赫斯是把一整个世界藏到了浓雾里,若隐若现,又总是看不清楚,他不会告诉你世界是什么样子的,而是让你觉得,世界本来就没有样子。
老莫在外面叫好吃饭了。
大头走了出去,老莫问,要不要先放鞭炮?大头摇了摇头,说算了,懒得放。
老莫点点头说好。
这个时候,外面已经持续响了很久密集的鞭炮声,整个睦城好像都置身在硝烟弥漫的战场。按习俗,睦城人吃年夜饭之前,都要先放鞭炮,有时一条街上,听到第一阵鞭炮响起来,大家还会停下手里的活,仔细分辨,这是哪家,年夜饭怎么吃这么早。
以往大头他们家,每次吃年夜饭前,也都会放鞭炮,即使他和大林没放,国梁他们来的时候,也会拿起鞭炮去外面放。
今天大头不想放,老莫想想也算了,就三个人,放什么放。
三个人在八仙桌旁坐下,老莫和大头一时之间,竟都有些恍惚和尴尬,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做什么。大头愣怔一会之后,才想到拿起桌子上的五粮液,旋开盖子,先给老莫倒了一满杯,老莫客气地说了声谢谢。
大头接着给桑水珠也倒上,同时瞥了瞥她,心里一惊,他看到桑水珠脸色铁青坐在那里。
大头最后给自己倒上,坐下来之后举起杯:
“我们先干一杯。”
老莫点点头,也举起杯。桑水珠没有举起杯子,而是突然站起来,捧起桌上的一盘鱼,哐啷一声砸在那一桌的菜上,菜肴和汤水四溅,老莫和大头都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躲了躲。
桑水珠站在那里,浑身颤栗,做着劲,嘴里大声吼着:
“狗啊,狗啊,这只老狗啊,这个也叫年夜饭的啊,狗狗狗,大林呢,细妹呢,双林呢,他们到哪里去了,那只老狗,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。”
老莫和大头都站起来,大头赶紧走过去,把桑水珠拉到一边,他看到桑水珠身上也是一片狼藉,拉着她进房间,去给她换衣服,换上一件细妹让许波带回来给她的红色的羽绒衣,然后让她在房间里的躺椅上躺下。
老莫去厨房拿过抹布,开始擦桌子。
大头走到外面堂前,看到地上有摔破的碗盘酒瓶,走出去拿回扫把和畚斗,扫了起来。
这个时候,外面的鞭炮声还在继续响着,中间夹杂着桑水珠“狗狗狗”的吼声。
老莫收拾之后,桌子上的十几个菜,还有三分之二留在桌上,可以继续吃,老莫看看大头,叹了口气,他说:
“要不要我再去热热?”
大头摇了摇头:“算了,还吃什么吃,随便吃点算了。”
老莫没再吭声,坐下来,前面的那瓶酒已经落在地上碎了,他打开另外一瓶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,开始喝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