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小孩躺在大房间的地板上，听到外面老莫和人说话的声音，隔着板壁，从大门那里，越传越近，他们马上面露喜色，一骨碌爬了起来。
双林问：“是不是甘叔叔和马叔叔来了？”
细妹说，当然是。双林哈哈地大笑起来，大头在他后脑勺上削了一下，他自己也笑起来。
不一会，老莫带着两个男人出现在房间门口，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荷叶包，老莫手里，还端着一只大海碗，为了怕里面的东西晃出来，碗上还盖着一张干荷叶。
不用说，大头他们也知道，这碗里盛着的是猪血滚豆腐。而他们手里提着的荷叶包里，是各种卤菜，都是在十字街头过去的那家食品商店买来的，这只大海碗，是老莫问店里借的。
食品商店的门口，支着一口大铁锅，铁锅坐在煤球炉上，每天从上午八九点钟开始，这只锅就开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里面煮着的是猪血滚豆腐，一毛钱一碗。猪血滚豆腐里放了很多的生姜大蒜和干辣椒，不管是颜色还是味道都很诱人。
有人买了回家当菜，也有人买上一碗，就站在边上吃着，特别是冬天的时候，站在锅子边上，吃一碗又烫又辣的猪血滚豆腐，不要太适意。
食品商店里面，有各种的卤菜，还有零拷的白酒和黄酒。靠近外面正大街，还摆有三张桌子，几个人凑到一起，也可以买一碗猪血滚豆腐，再在里面切一点卤菜，烫一壶酒，就坐在桌子边吃。
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，是莫绍槐他们老年人每天必去的地方，这里则是睦城搬运队的搬运工人们，每天必来的地方，他们要么中午在这里打拼伙喝酒，要么就是下午三点多钟，在这里打拼伙吃点心。
打拼伙，类似于现在的AA制，不过不是吃完以后A，而是大家先凑钱，钱凑齐之后，再根据手上的钱点菜点酒。那个时候，不管买什么吃什么，都是先会钞再拿和吃东西，没有拿完和吃完再付钱的规矩和习惯。
四个小孩都挤到门口，甘叔叔马叔叔地叫，接着细妹马上去碗橱那里，捧过一叠碗，大头去拿了两只空酒瓶，然后来找老莫要钱。去街上打苞罗烧酒的任务，每次都是大头的。
三个人把荷叶包一只只解开，里面是卤大肠、猪头肉、猪耳朵、老肝、豆腐干和兰花豆，把这些卤菜都一一放进细妹拿来的碗里。双林眼巴巴地站在桌子边上，吞着口水，甘叔叔用手拿起一块切成片的老肝，放进了双林的嘴巴里。
这是四个小孩一听到甘叔叔和马叔叔来了，就亢奋起来的主要原因，只要他们来了，就肯定会有好菜。
甘叔叔名叫甘沐林，是离睦城一百多里地一家煤矿的工人，六二年的时候，他是和老莫从杭州一起回来的。
不过，他那个时候读的是美院附中，美院附中是中专，那一年他都已经毕业，但突然国家就不承认他们的干部资格，不包分配了，他们这批毕业生，和老莫他们这些肄业的本科生一样，也被遣散。
甘沐林和老莫不一样，他是孤儿，没有地方可以让他去当返乡青年，他是被这家煤矿，招工招进去的。
甘沐林在当地成了家，娶了煤矿附近的一个农村姑娘为妻，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，加上这个姑娘还是独生女，上面还有一个老娘和他们生活在一起，一家六口人，就靠甘沐林一个人的工资生活，日子过得很窘迫。
甘沐林人虽然去了煤矿，每天坐着卷扬机进到地底下，但出了矿井，每天晚上他还是坚持画画。在美院附中学的是西画，离开学校之后，油画肯定画不起了，只能选择最经济的，那就是画水彩画。
每个月，他都要骑着自行车，走四百多里路，到杭州一趟。从他们煤矿到杭州，来去车费要八块多钱，对一个每月只有三十多块钱工资，还有六张嘴需要养的他，是不可能承受的，他只能选择骑自行车去杭州，就像当年老莫是走路去杭州一样。
他去杭州，一是拿自己的最新作品，找已经散落在杭州各个单位的老师们提提意见，二是去送货和结账。
美院停课之后，他有老师分到杭州书画社，杭州书画社在解放路头上，西湖边有一家门市部，那里除了售卖颜料纸张和笔之外，还寄售一些画家的画作。
老师有心帮衬甘沐林，把他的水彩画也放在那里寄售，价格从每幅三到八元不等。他的水彩画画得很不错，每个月总能卖掉两三幅三四幅，也能贴补家用。顺便再买一些水彩颜料和水彩纸回来。
睦城在甘沐林他们煤矿到杭州的中途，所以每次他来去杭州，都是一大早从煤矿出发，骑一百多里，中午在老莫家吃饭，吃完饭，下午继续骑去杭州，到半夜的时候抵达杭州老师的家里，或者找一个六毛钱的大通铺，睡一个晚上。
回来的时候也一样，大半夜从杭州出发，三百多里路，一路骑骑歇歇，第二天中午抵达睦城，在老莫家里吃过中饭，接着就骑回煤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