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位的领导们守在单位大门口,“剪刀队”在街上四处出击,只要看到有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头发,和烫头发的人,马上一拥而上,现场行动,用剪刀剪掉他们的裤管和头发。
一时之间,整个睦城还真的立竿见影,街上很快连一个穿喇叭裤留长头发,和烫头发的人都看不到,就是还留着长头发卷头发的人,听到风声也都躲在家里,不敢出门。
就是躲在家里也战战兢兢,因为广播里不停地在播报着通知,说是在这次集中行动之后,要是还发现有穿喇叭裤留长头发和烫头发的人,一律按流氓分子处理,抓到派出所去。
这样,还在心里抵触的这些人,也终于不敢抵触,他们自己在家里,把喇叭裤脱下来,藏到了箱子里,或者把裤脚改小,改成小脚裤。一头的长发也用剪刀自己剪掉,或者用火钳把卷发给拉直了。
领导小组的这次行动,真的是获得睦城广大群众的大力欢迎。
毕竟,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单位里,当家的都是中年或者老年人,他们对满大街都是喇叭裤和长头发卷头发,早就有微词,觉得乌烟瘴气,像什么样子,是该有人管管了,工作组这次管得很好。
年轻人不管在家还是单位,都还没有地位,没有发言权,他们最多只能在私下里说,这些“剪刀队”,他们才比流氓还要流氓。要是拉个陌生女人的手都是流氓,他们几个人那样抱着女孩子,剪她们的喇叭裤和头发,不是更加流氓是什么?
但这种话也只能私下讲讲,谁都不敢公开反对,敢公开反对的人,在当时的高压态势下,不是被直接抓去派出所,就是被单位开除。
剪裤子剪头发的成功,和获得的广泛赞誉,让周组长很亢奋,他挥舞着手说,这是打了一场漂亮的人民战争,有力地反击了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,获得广大人民群众的一致欢迎。
他在把这一行动写成报告,在向县委汇报的同时,还提出要借着这次战役的成功,扩大战果,把睦城的“严打”工作向更进一步推进。
整个“严打”领导小组,老郭沉默着,一直不表态。在周组长上报的材料,获得县里肯定,还要作为“睦城经验”在全县推广的时候,他就更加不表态。
只有小吴始终保留自己的意见,他认为这样的行动不值得鼓励,更不应该扩大,要是扩大,就是在倒退,退回到了那些年。而像游街示众这样的事情,本身就是那些年习以为常,但在后来的拨乱反正中,被消失的事情,现在重新出现,并不是什么好事情。
毕竟,中央已经决定,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经济工作中来,而不再是以阶级斗争为纲。
周组长对小吴的反对不以为然,反而觉得小吴裹足不前,是小脚老太太,他和小吴说:
“没看到群众对我们的行动这么欢迎,这就说明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。”
小吴反驳说,群众的欢迎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,群众很多时候是盲动的,他们暂时不能分辨是非,在随大流,我们吃这样的苦头吃得还少吗。
那些年的一些事情,群众也很欢迎,还积极参与,一个睦城分成了省联总和红暴,双方打得死去活来,有人家家里,哥哥是红暴,弟弟是省联总,他们从街上打到家里。结果呢?你能说这样的事情是正确的?这可是中央定调的打砸抢行为。
如果我们领导干部,都只会跟着群众走,而不是引导群众,那还需要我们干什么,我们的带头作用体现在那里。
小吴认为,中央关于“严打”和整治社会秩序的决定没有错,这几年,因为返城知青和社会待业青年的增多,我们一时又没有这么多工作岗位去安置他们,使他们都变成了社会闲散人员。
就是在睦城这样的小地方,治安状况也在恶化,各种刑事案件有上升的趋势,街上打架斗殴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,进行一次“严打”行动是必须的。
但就是“严打”,小吴觉得也不应该是乱打,要是乱打,那和那些年有什么区别,“严打”也要在法律和中央政策指导的范围内展开。
小吴去沙镇参加动员大会的时候,就对县领导那句“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,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,可杀可不杀的坚决杀”的讲话很有意见,特别是第一句,什么叫“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”,这不就是在鼓励大家突破法律的边界吗?
小吴是长期做基层工作的,他对基层的生态太了解,他知道这样的讲话传达下去,到了基层,就没有什么可抓可不抓,都变成可抓和一定抓,连本来不应该被抓的,也会被抓,就像大林那样。
人家自己在家里画什么,关你什么事,又没有传播,传播才会是值得商榷的行为。人家画的画,就像老莫说的,是在做基本功训练,连他们自己家里人都没看到,你凭什么就说人家是流氓行为。
流氓行为要是可以这样随便地扩张解释,那最后肯定就收不了场,本来是想整治社会秩序,最后只会带来更大的社会混乱,这是小吴担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