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大龙在亲戚家附近,乐山路边上的弄堂里,找到一家小旅馆,他去的时候,旅馆房间里的铺位都已经客满,只有在走廊里,还有两个通铺,两块五一个晚上。
潘大龙要了一个,他在旅馆里住了下来。
旅馆很小,上下两层大概各有七八个房间,每个房间里有六张床,一楼和二楼的走廊上,每隔两扇门,中间就摆放着两张床,一共摆了十几张床铺。一楼走廊的这头是旅客登记处,尽头是厕所。
一米多宽的走廊,一边摆下一张一米宽的小单人床后,还剩下的空间就只有几十公分,大家来来去去上厕所,在走廊里交汇,两个人都要侧过身,不然就过不去。
像潘大龙他们这些睡在走廊通铺上的人,都不敢在床沿上坐着,而是在床上坐着,不然堵路讨人嫌。
潘大龙的床位在靠近旅客登记处这头,他在自己的床铺坐都没坐,就拿着包走去尽头的公共厕所。厕所里一边是水泥靠墙砌起来的一道水槽,那是小便处。另外一边,在地上挖出一条沟,铺着一块块六角形的小瓷砖,这条沟上,用木板隔出三间隔断,就是大便处。
每个隔断都带有一个自动的弹簧门,潘大龙提着包进去,门很快就在他身后合拢。他朝门上看看,门板上用圆珠笔写着,或用刀刻着,那种在公共厕所常见的文字和图案,插销已经没有,不知被什么人拔走,潘大龙就背靠在门板上。
他朝四周看看,也没一个挂包的地方,他只能在角落里看上去最干净的地方,把包放下。
前面的那个隔断里,蹲着一个人,一片阴影落在下面沟里,他蹲在那里嗯嗯啊啊,好像有些艰难。
潘大龙放轻手脚,他从包里拿出一块布,再拿出准备来进棉纱的三捆三万块钱,把钱包进布里,然后撩起自己外面的棉衣,把布包绑在自己的腰里,那三捆钱有六块砖头那么大,贴着肚子绑上之后,潘大龙的肚子就凸了出来,好像有了啤酒肚。
他这一张瘦脸,配上一个啤酒肚,看上去有些奇怪,但奇怪就奇怪,安全第一。他除了把钱绑在这里,也没其他的地方可以放。
前面在公交车上,一路过来他这包不是背在身上,而是抱在胸前,公交车上时不时就会有那些拿着刀片割人包的好汉们出没,上车的时候,售票员也会提醒大家看好自己的包。
接下来,这一包钱每天二十四个小时都会绑在他腰里,哪怕睡觉的时候也一样。
把钱绑好,潘大龙提着一个空包走出旅馆,这个时候,天已经有些暗下来,潘大龙走出弄堂,再走到外面乐山路,乐山路很窄,也就比这条弄堂宽一点,天黑下来之后,街上冷冷清清。
他沿着乐山路,一直走到外面广园路,这才找到一家饮食店,走进去吃了一碗阳春面。
肚子吃饱,潘大龙心里想着,说不定亲戚就在今天傍晚,已经回到上海。他走去亲戚家里,结果看到一片漆黑,就知道他们还在北京,没有回来。
走回去旅馆,他先去旅客登记处要了一壶热水,提着热水瓶走去自己铺位,从床底下拿出一只白色的搪瓷脸盆,脸盆上印着“红星旅馆”四个红字,还有一个编号,脸盆周围有一圈厚厚的污垢。
潘大龙就当作是没看到,他拿着脸盆和热水瓶,去了厕所边上的盥洗间,在这里刷了牙洗了脸。
他用手提起热水瓶,晃了晃,里面还有半瓶水,他本来想接点水,回去床前坐着洗个脚,想想那么窄的一条路,和来来去去的人,又放弃了。他把热水瓶就留在盥洗室的水槽里,拿着空脸盆走回去,把脸盆塞回到床底下。
从裤子口袋拿出自己的钱包,塞到枕头下面,把香烟和火柴放在枕头边上,想了想,又拿起来,放在靠近里面墙的那边。然后脱下袜子和棉裤,放在床铺靠里面的墙边,掀开被子坐进去,再脱下身上的棉袄,盖在脚边的被子上,压着被子。
钻进被窝躺下的时候,潘大龙心里还一阵感慨,到底是上海,就是在这样的小旅馆里,至少被子和枕头都是干净的,要是在绍兴,这样的小旅馆里,那被头和枕头肯定是黑乎乎的,还会有一股刺鼻的烟味和头油味。
时间还早,才七点多钟,潘大龙躺在那里睡不着,胡思乱想着,同时侧过身,把背对着床外面的通道。背后人来人往,有趿拉着鞋的,还有人边走边用手指敲击着脸盆,一路发出“嘡嘡”的声响。
潘大龙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也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,那是有人来退房,登记处里面的服务员大声地吼着,让楼上的服务员,去检查几号房几号铺位的东西有没有少。其实会有什么东西,不过是被子枕头和脸盆,房间里的住客,比他们睡通铺的,还多的就是一双木头和胶皮做的拖鞋。
楼上的服务员也是大声吼着,告诉下面服务员好了,下面的服务员这才给客人办理退房手续。
潘大龙在床上坐起来,弯腰从床的另外一头抓过自己的棉袄,披在身上,接着把袜子塞进被窝捂着。然后拿起香烟和火柴,把烟叼在嘴里,划亮火柴点着,没有烟灰缸,他就把火柴梗扔在床边的地上。
他坐在床头抽烟,烟灰也是弹在边上的地上,有一位服务员路过,嘀咕了一声,潘大龙没有听清,好像是叫他不要把被子烧着了。潘大龙没有理她。
走廊里没有窗户,看不到外面的天光,头顶的灯昏黄,加上和潘大龙一样,还有两个睡在走廊通铺的人也被吵醒,坐起来,和他一样在抽着烟,走廊上开始有烟雾弥漫,这就更混淆了时间。
潘大龙一边抽烟,一边摸着腰里鼓鼓囊囊的那包钱。一支烟抽完,看看时间,才六点多钟。他又拿起一支香烟,继续抽着。
两根烟抽完,潘大龙想起什么,被窝里的袜子也捂热了,他把袜子和棉裤棉衣穿好,下了床,把香烟火柴和枕头下面的钱包,都放进口袋里。走过去登记处那里,看到前面朝他嘀咕的那个服务员在里面,潘大龙问她,现在有没有房间里的床位。
潘大龙想到,今天亲戚还不一定能回来,自己肯定还要在这里住一晚,现在已经有人退房,应该有床铺空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