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默君告辞走了，大头躺在地上，觉得浑身无力，脑子也胀胀的。他拿起这两本书翻看着，看到里面有萨特和福克纳的作品，大头曾经在《外国文艺》上，读到过福克纳的一篇短篇小说《纪念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》，读得他毛骨悚然。
这里面选了他的长篇小说《喧哗与骚动》的片段，因为是片段，大头读得没头没尾的，就像他校对的时候，那些排字工递给他的偶然的书页。大头读了一会就觉得身体有些不适，不是因为这没头没脑的故事，而是觉得，福克纳的这个文笔也太好了，李文俊翻得也好。
大头昨天一整个晚上，都在校对那部《飞冥七燕》，坐在那里，读着那些混乱糟糕的文字，他觉得自己身体里面好像有一把锯齿已经生锈的锯，在嘎咕嘎咕锯着他的神经，那个滋味，真的让人觉得生无可恋。
要不是体谅到排字工的辛苦，大头都忍不住要拿起笔，大幅地删改起来，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。
大头把书放下，没有继续看，他觉得自己要是继续看下去，晚上校对的时候就会更痛苦。没有比较，痛苦或许还能减轻一些，而越是比较，就越会让人痛不欲生。
这几天排字车间，都在排着被大头判定为烂书的那几部小说，大头觉得，自己这段时间都不应该看其他的好小说，不能读诗，不然就是和自己过不去。
大头轻轻地叹了口气，心里就盼望着这样的日子快点过去。
大头闭上眼睛，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好像有一块石头，拉着他在往下坠。他记得自己以前读过一篇托马斯·曼的短篇小说《沉重的时刻》，好像是在《世界文学》上看到的，写的是德国诗人席勒在创作中的困惑挣扎和反思。
大头觉得自己也在经历《沉重的时刻》，他是在好小说和烂小说之间痛苦地挣扎，而他的痛苦，来源于自己明知道那是一部烂小说，还要认认真真地去校对它，就像明明看到了一坨臭肉，不是掩着鼻子避而远之，还要硬着头皮，去把它吃下去。
这种痛苦其他人理解不了，他没有办法和国梁说，更没办法和陈银富说，要是许波在这里，他和她说了，许波能够理解，还有那个王丽珍，唉，那个王丽珍……
大头迷迷糊糊又睡着。
大头在梦里嗅到一股熟悉的好闻的气息，是山口百惠的气息，大头心里一酸，他觉得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嗅到这气息，自己都快忘了这气息，才会梦到。
大头抽抽鼻子，舍不得睁开眼睛，他怕自己只要一睁开眼睛，这气息就会倏地消失。
这个梦太真实了，大头觉得自己不仅闻到了这股气息，更有熟悉的呼吸喷到他脸上，痒痒的。
大头忍不住伸出手去，不禁大吃一惊，他的手触摸到了一张凉爽而又光滑的脸。大头赶紧睁开眼睛，看到山口百惠躺在他身边的地上，正笑嘻嘻地盯着他。
大头问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山口百惠说：“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想我啊。”
山口百惠说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，骑到了大头身上，她用手指指着他问：
“老实交待，你有没有想我。”
大头点点头，老老实实地说想了，你呢？
“不告诉你。”山口百惠嘻嘻一笑，接着就俯下身子，亲吻了大头一下，大头抱住了她。
大头问山口百惠：“你现在白天可以出来了？”
“那还要怎样，我奶奶就是想真的跟着我，她也吃不消跟啊，她那一双小脚，我带着她出去，从大坝的那头走到这头，她就吃不消走，要回去休息了。我再出来，她都懒得管我，还要巴结我，和我说，我妈妈要是回来，问起来，就说我没有出去过。”
山口百惠说着，大头哈哈大笑。
两个人厮混着，到了十一点的时候，山口百惠要回去了，大头知道她这是要赶在她妈妈下班之前回到家里，睦城的工厂，中午都是十一点半下班，大头就没有挽留。
到了下午一点多快两点的时候，山口百惠又来了，她妈妈这个时候，肯定已经去上班。山口百惠已经和她奶奶结成同盟，在她妈妈面前，两个人互不出卖，她奶奶就懒得再来管她。
等到五点钟的时候，她又按时回去，赶在她妈妈下班之前。
接下去每天，山口百惠都是上午和下午来，不过半夜不再溜出来，反正半夜里大头也没时间，他不是去睦城印刷厂的排字车间，就是去老五头那里。
隔了这么长时间，山口百惠再出现的时候，脸上已经没有阴霾，大头也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什么似乎也消融了，两个人和好如初，一如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。
大头觉得这样很好，他很高兴，连老莫和大林白牡丹，都感觉大头这段时间，整个人好像开朗了起来。山口百惠来的时候，老莫他们都在上班，他们下班的时候，山口百惠又已经走了，他们都不知道大头的转变是因为什么。
还以为他是这段时间书卖得好，高兴着。
白牡丹很久没看到山口百惠，她问大头，大头告诉她说，她白天都在这里，白牡丹松了口气，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