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天宝今天抓来的鱼很多,烧了一大锅辣子鱼块,盛在搪瓷脸盆里端上桌,还有两大碗汁红油亮的红烧蛇肉。老莫和桑水珠两个,都放任大林和大头他们敞开来吃,直到他们吃不下。
杀猪佬家的那条老狗阿黄,在他们家赖着不走,兴奋地吃着鱼和蛇的骨头。它已经吃得肚子滴溜圆,听到细妹叫它一声“黄老师”,它还会条件反射地摇摇尾巴,嘴巴里一直咀嚼个不停。
细妹把阿黄叫做黄老师,桑水珠和老莫只是觉得好玩,并没有深究,追问她为什么要叫阿黄黄老师,问了细妹大概也不会想说。
黄老师是细妹他们的班主任,代课老师,好像已经在向阳红小学代了好几年,书教得不错,各方反应也挺好,就因为家里是农业户口,一直转不了正。全县一年才那么一两个农转非指标,都被开后门走了,哪里轮得到她。
桑水珠当初从马埠回来,没选择去向阳红小学继续当老师,就是担心这个,要不然,今天桑水珠就和黄老师一样。
黄老师整天眉头都是皱着的,哪怕用熨斗也熨不平,她把自己所有的不满和不幸,都堆积在那里,让所有的人都看得见。
阿黄大概是因为年纪大的原因,它走路慢吞吞,动作慢吞吞,连看着人的时候,它的狗眼也是慢吞吞,目光里有的都是疲惫,没有那种锐利的,年轻的,一碰就会叮当响的清脆。
在细妹看来,阿黄总是那么忧郁,就好像黄老师眉头总是堆积着的那个结,越看还越像,细妹就叫了它黄老师。
大林和大头两个人吃饱了,实在是吃不下,他们觍着肚子走出去。走到外面高磡上,看到肉肉奶奶正在洒水,她这是要让高磡上的这块空地,快点把暴晒一整天的暑气去掉,再过一会,这高磡上会挤满人,老莫今天要说大书。
看到他们,肉肉奶奶叫:“快点去,给我提桶水来。”
大林马上提着水桶,跑去水井边,从水井里吊起一桶水,拎了回来。
把桶放下,两个人下了高磡,走到华平他们家门口的时候,就看到睦城镇委那边的台阶空空荡荡,没有人。
大林和大头不在,建阳和华平许蔚他们三个人,“背饭碗”也背得没劲,很早就散了。
大头大喊一声:“华平,拉屎去!”
华平马上“哦”地一声,跑出来。
三个人朝睦城镇委走去。
大林他们家高磡对面就是公共厕所,但他们三个人拉屎,不喜欢去那个公共厕所,而是喜欢去睦城镇委里面的公共厕所。
大林他们家对面的公共厕所,大便处是用一堵堵L型的矮墙,隔出一个个独立的空间,每个人蹲在里面腾云驾雾,或者看报纸,你能看到上面烟雾缭绕,或者手搓着报纸的沙沙声,但看不到人。
带着报纸来看的人,最后都会用手里的这张报纸当作草纸,用来擦屁股,所以厕所的隔间里面,总是有半张半张多余的报纸,有些报纸上还沾着屎,很恶心。
整间厕所里也没有水,只有靠每天凌晨,环卫工人拖着粪车来的时候,寥寥草草地去边上水井,提了水,过来冲冲,很多蹲坑,都快被陈年累积的粪堵满。
桑水珠兼任镇卫办主任的第二天,就组织人员,把全镇所有的公共厕所和垃圾箱,都彻底清理一遍,旧貌变了新颜,让全镇人民都知道,她这个新卫办主任上任了。
但半个月过去,新颜又变回了旧貌,桑水珠考虑和派出所联系,下次再抓到赌博的,别让他们去清理垃圾箱了,都来帮助清理公共厕所,环卫所的环卫工人,实在是不够。
睦城镇委的公共厕所,和老莫家对面的公共厕所不一样,它不是蹲坑,而是坐坑。中间一根圆木,插到了两边的墙壁里,圆木的下面用木板封住。圆木的上面,呈坡型,也用木板封住,在木板上,挖出一个个U型的洞,拉屎的时候,人就坐在横木上,把屁股塞进这洞里。
一个个坐坑之间,没有隔板,是敞开的,几个人坐在那里,甚至可以热火朝天地面对面开会。
睦城镇委的公共厕所,是大林大头和华平三个人的根据地,之所以是他们三个人,而不是四个或者五个,是因为这里总共只有三个坑位,多一个人就坐不下。
而且,杨狗每天傍晚都坐在办公室,对着外面的大厅,大林大头和华平三个人进来,他一般吭都不会吭一声,要是建阳一起来,他就会叫着“小眼睛,看我今天不杀死你”,来赶他们。
小吴给大头和华平规定的,是七一六之前,不准再进睦城镇委,现在七一六已经过去,杨狗就是看到他们,来赶他们都说不过去。况且现在,桑水珠也是镇委的人,大林和大头,和杨豆一样,也是家属,凭什么你儿子住都可以住在里面,他们连拉个屎都不可以。
三个人到了睦城镇委,发现杨狗今天居然不在办公室里,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去后面院子,穿过院子,走到了公共厕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