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大头再叫她，许波现在每天上班一样跟着大头。
上午他们还在吃早饭，许波就来了，她要来和大头一起去厂里，中午回来，她就在大头家吃中饭，在大头家午休，下午又跟着他一起去厂里，晚饭也是在大头家里吃。
许涛下了班之后，也是从厂里直接到大头家里，等到晚上十点来钟，许波许涛两个人这才一起回家。
许波每天跟着大头，一起在睦城仪表厂进进出出，她自己说，她是大头的鼻涕虫。睦城仪表厂的人都在开玩笑说，她是大头的小老婆。说这话，不是指大头还有其他的大老婆，而是在笑他们两个人年纪都还小。
许波整天脸色苍白，看上去神情恓惶，经常是大头和她说什么话，说了几遍她好像才听到。有时眼睛看着大头，但那眼睛里是空洞的，大头和她说着什么，她嗯嗯地点着头，但回过头，大头问她刚刚在说的事，她又是一脸的茫然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在失魂落魄之外，大头又想到了一个词，那就是魂不守舍。
大头觉得许波现在，就是魂不守舍。
她人坐在那里，甚至眼睛还看着你，但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里，在哪里，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。
在魂不守舍的时候，许波对大头产生了一种依赖。虽然大头和她说话，她经常没有听到或者只听半句，但大头要是不在她的眼前晃，听不到他的声音，她就会觉得心慌。只有大头在边上，哪怕没话找话，在和她喋喋不休地说着，许波感觉这才好了些。
有时她坐在那里，却又高度紧张，外面有什么声音，甚至是有人突然在走廊上，高喊一声什么，大头看到，许波都会被吓到，哆嗦一下。
她不能一个人待着，也不能周围很安静，四周一定要被填满，要是没有被填满，她觉得自己就会软弱无力地倒下去。她要看着大头的身影，要听着大头的声音，好像也只有大头，可以把她的四周填满，不让她倒下去。
这才是她一大早就要跑过来，然后一整天跟着大头的原因。
连晚上的时候，大林和白牡丹叫她去跳舞，许波都不肯去，就因为大头不去，许波也要留在家里，和大头在一起。
大头知道许波很喜欢跳舞，他站起来说，走走，家里闷死了，我去看你们跳舞。
大头要去，许波这才笑了起来，和他们一起去。
自从元宵节在三江口的砂石场，举办了舞会之后，睦城的公开舞会就开始明明灭灭，像鬼火一样地存在着。没办法，年轻人太喜欢跳舞了，而会跳舞的人又越来越多。他们总是有办法有门路，找到工厂的会议室或者食堂，开始举行舞会。
这些单位的领导，看看元宵节镇里在砂石场都已经举办过舞会，就觉得这舞会没有什么，把场地借给了他们。
只是所有的舞会都有一个要求，那就是不许跳扭屁股舞和贴面舞。
但这么多人，特别是年轻人聚在一起，你又怎么控制得住，总是会有人偷偷带进迪斯科的磁带，然后想办法把它塞进收录机里。
迪斯科的舞曲一响起来，整个舞场一片欢呼，大家都这么欢迎，连组织舞会的，都不好意思把这舞曲停掉。有时是他根本就控制不住，他想去把收录机关掉的时候，身前身后就有很多人拉着他，不让他去。
最后连收录机都被其他人控制。
一个地方，只要迪斯科舞曲开始响起来，就停不下来，这一个晚上，接下来大家肯定是跳迪斯科。连大头这种从来不跳舞的都没办法，要被许波许涛她们拉起来，说是一起跳。
大头站在那里，他还是不跳，只是看着许波和许涛笑，许波许涛也看着他，不停地扭动自己的身体来挑逗他。
这个时候，大林和白牡丹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，而建阳和华平，根本来不及管他们，华平满场地在踩着腌菜，他们哪里跟得上他，而建阳自得其乐，闭着眼睛，一直在那里转啊转。
一个地方，只要这样举办过一次舞会，最后还以迪斯科收场。下一次，这地方肯定举办不了舞会了，单位里再也不会，不敢同意把场地借给他们。
于是舞场又转入地下，消停一两个星期后，又在其他什么单位冒出来，说是晚上有舞会，欢迎大家参加。
这个地方毫无例外，冒一下头之后，接着也会从睦城的舞会地图上消失。
许波跟着大头，在大头的办公室坐着，大头想着一切办法去打扰她，分散她的注意力。大头教她打字，她一学就会，那张字根表，她很快也背熟了，再有什么材料需要打，许波说她来帮大头打。结果她一上手，打字的速度比大头还快。
大头在边上心里暗想，这许波要是没考上大学，进了新表，新表也要添加打字机的时候，打字员这活，就轮不到白牡丹了。
当然，大头只是在心里想，考不上大学这种话，他当面根本就不能和许波说。当着许波的面，大头总是故作轻松地和她说，你等着好了，急什么。
许波学会了打字，不过她很快就对打字失去兴趣，再有东西需要打，就是大头求她帮忙，她也懒得来打，和大头说，你的工作你自己做。
大头嬉笑着，那就算是你的工作好了，我把工资给你。
“我才不要。”许波打了个哈欠说，“我困死了，要睡觉。”
她说着就把头趴了下去，趴在速印机的边上睡觉。但大头看她整个人都是紧绷的，哪里像是睡着的样子。
大头去老何那里，找来一本原版的杰克·伦敦的《荒野的呼唤》，他和许波说，反正你没有事情，要么试试，把这本书翻译看看。